皇帝初看时,心中不免又升起几分惯常的不快。
然而读至后文那丝不快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审视。
因为许宣的文章里,除了规劝,还多了几分罕见的“务实”心态。
文中极为认真地剖析,指称当今天下动荡,根源有三:
其一,为白莲邪教惑乱民心,此为显祸。
其二,为“长生”之念滋生出的种种弊端如丹药、斋醮、方士横行,此为内蠹。
其三,方是种种天象异常、灾变频仍,可视作上天预警。
更要命的是,这个家伙在冷峻的分析之外,竟展现出了皇帝许久未曾从臣子奏章中感受到的一种近乎“设身处地”的人文关怀。
他写道:前两者,一需以雷霆手段镇之,一需以清明之心改之。
而这第三项的“上天预警”……或可换一种视角,视作上天降下的历练。
随即笔锋一转,援引《孟子·告子下》第十五则: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并引申道:此番“历练”,承受考验的并非陛下一人。满朝臣工、天下百姓,皆与陛下同在此局中,共担其苦,共砺其志。
文章最后,巧妙点题,将经句含义稍作偏移:
非是圣人“外其身而身存”,恰恰相反,应是陛下“内其身而身存”。
将自身之安危、之荣辱、之期许,彻底融入帝国江山万民福祉之中。
帝国存,则陛下存;万民安,则陛下安。唯其如此,方能真正“成就其私”。
只要君臣一心,万民协力,度过这段最为艰难的“天降大任”之期,必将迎来否极泰来焕然一新的巨大转变。
一番论述,由析祸乱之因,到论君臣同担,再到展望未来,格局层层拔高,最终落点于激励与希望之上。
不仅未触逆鳞,反而在某种意义上为皇帝近来种种“不顺”与“压力”,提供了一个体面且充满韧性的解释框架,甚至暗含了“共度时艰、共享未来”的许诺。
这一刻江南的文风战胜了鲁地学子们的血脉本能。
皇帝放下试卷,沉吟良久。
至于究竟该如何“成就”,那焕然一新的“世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许宣笔下未着一字,留下大片的空白与想象余地。
皇帝最好也别问,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或者说答案已经在暗中践行了。
奇妙的是,晋帝读罢非但没有因这留白而感到被敷衍,反而觉得那隐隐作痛的头颅轻松了许多,连日来积压的烦闷与躁郁也仿佛被这篇文字熨帖平整。
同样是劝谏,同样是告诫长生之虚妄,这篇文章却写得如此……顺眼,如此让人心平气和,甚至生出几分豪情与期待。
“都说这许汉文与于公是性情相投的至交,如今看来传闻或许有误啊。”
“不过,江南儒门未来领袖这个评价,看来倒是稳妥得很。”
此子不仅学问扎实,更难得的是这份审时度势、既能坚守底线又能灵活进言的政治智慧与文字功夫。
既能安抚君心,又不失士林风骨;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至少是情绪上的出路。
将许宣的试卷轻轻放在那摞待定名次的卷宗最上方,指尖在“许汉文”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三日后放榜,此子的名次,看来需要好好斟酌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