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只剩零星雪沫飘洒,但地面已积起一层不薄的银白,覆盖在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之上,形成一幅触目惊心的黑白画卷。
越往园中心走,那股残留的“气息”便越浓烈。
终于,它来到了天雷直接击中的区域,那个直径数十丈深不见底的焦黑巨坑边缘。
默运玄功,双眸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辉,向着坑底深处“望去”。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直视天谴的。
下一瞬!
“唔!”
闷哼一声,如遭重击,双目流出血泪,更是猛地后退数步,脸上那宝相庄严的平静瞬间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
还真是天谴!
石崇……石崇这帮人他们到底在金谷园里搞出了什么?!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现在的人类……都这么可怕了吗?
不敢探查了,直接回到了皇宫之内,向皇帝汇报了这件事。
晋帝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安阳乡侯,真是很了不得呀。
石崇必须死。
不如此,不足以平息上苍之怒;不如此,不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几乎在同一时刻,贾充那张保养得宜,惯常不动声色的脸上肌肉也在难以察觉地微微抽搐。
心中同样翻涌着滔天的杀意,甚至比晋帝更加急迫。
石崇是谁?
那是他的外孙最得力的走狗!
是贾家势力结交豪强、收拢“名士”方面最张扬、也最跳脱的一枚棋子!
往日确实好用,可如今...很难善了了。
“咣当——!!!”
洛阳城中某一座大门被蛮横巨力猛然从外踹开!吹得屋内烛火狂摇,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乱舞。
一队全身覆甲的禁军锐士,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石崇!你事发了!”
半个时辰后。
石崇、潘岳,以及几位当时与他们在一处隐秘别院“商议要事”的核心党羽如同丧家之犬般,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拖拽着扔进了宣室殿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衣衫不整,冠帽歪斜,脸上混杂着惊恐茫然。
石崇尤其狼狈,华丽的锦袍沾满了泥雪,脸上再不见平日的骄矜与算计,只剩下一片死灰。
当他在别院中看到西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时,就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完了。
而当随后,看到不合时令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在洛阳城头时……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他的现实生命,也要走到尽头了。
潘岳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这位以容貌俊美文采风流著称的“檀郎”,此刻面无人色,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凌乱不堪。
很快,抓捕的范围开始扩大。
以石崇、潘岳为核心的所谓“金谷二十四友”,这个曾经声震洛阳汇聚了众多文人名流、被视为风雅标杆的松散团体此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禁军拿着名单,踹开了一座又一座府邸的大门。
“请”走了一个又一个或惊慌失措、或强作镇定的“名士”。
谁叫你们当初要搞出这么大的声势?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强夺民田以扩园林?以往有贾家遮掩,无人敢言。
逼死客商以谋珍宝?往日石崇豪富,苦主申告无门。
蓄养恶奴,草菅人命?以前那是安阳乡侯府“家事”,官府睁只眼闭只眼。
以宴饮为名,行贿赂勾结之实?大家都这么干,心照不宣。
以往无所谓。
在洛阳这个巨大的染缸里,衣衫之下谁比谁干净多少?
你贪墨,我弄权;你奢靡,我暴戾。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维持着一层名为“体面”的遮羞布罢了。
但你落马了。
那么,对不起。
就只有你是黑的。
你的贪婪,是罪恶;你的暴虐,是兽行;你的奢靡,是祸国殃民;你结交的党羽,是奸佞朋党;你金谷园里发生的一切,都成了“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的铁证!
正义会迟到,但正义的切割不会迟到!
石崇也是个人物,到了此时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是必死无疑,现在考虑的是——怎么死?
是千刀万剐,凌迟于市,以儆效尤?还是三尺白绫一杯鸩酒,留个相对“体面”的全尸?亦或是……在诏狱的刑房里被“熬鹰”般审讯至死,死前还要受尽屈辱,牵连出更多不可说的人和事?
以及,比他自己怎么死更重要的家族怎么保全?
所以被扔到大殿之上后也没有嘴硬,没有像寻常蠢货那般喊冤,没有徒劳地攀咬他人,主动开始自我忏悔。
“罪臣……罪臣石崇,万死!万死难赎其咎!”
大家也认真听着,看看是什么引起的天雷,最好是能找到一个好理由甩锅出去。
只是这厮说到天都快亮了,都没有说完,还因为嗓子干要了几杯茶水......
最终晋帝没有耐心了,决定把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处理,自己返回寝室寝宫之中闭目养神,然后等待着新一轮的冲击,他都有经验了。
天,终究是亮了。
雪后的洛阳城,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空气清冽得刺鼻,混杂着未曾散尽的焦糊味。
舆论彻底爆发。
昨晚那场大火,烧得实在是太张扬了。而那场诡异的大雪,更是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暮春三月,鹅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