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什么精通谶纬的学者解读,光是看到这冰火交织的景象,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普通百姓都知道这绝对不是好事!
洛阳人民的心理防线就算经历了新年之后诸多大事件的连番洗礼,可当如此恐怖的“天象异变”就发生在家门口……到底是破防了。
更别提昨晚那响彻了大半夜的铁靴踏地声,兵刃与盔甲偶尔碰撞发出的铿锵声,坊市间急促的喝令与马蹄声……
对于升斗小民而言,这些声音,远比风雪更加吓人。
所以各种负面情绪如山崩海啸一样冲出。
几位本就对中央皇权虎视眈眈的藩王,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洛阳心腹的密报。
先是一愣,随即表情都变得极为微妙。
现在当皇帝都这么凶险了吗?还是皇兄已经失德?
然后....兴高采烈的开始干活,忙的满头是汗。
毕竟,老天爷都在催呢!
洛阳,皇宫。
正午的阳光洒在殿宇飞檐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御案之上,已经摆放着一扎厚厚的奏疏。最上面几份墨迹尤新,是廷尉、御史台、京兆尹等部门连夜审讯石崇及其部分党羽后整理出的初步“供述”与“陈罪折子”。
目光扫过一行行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脸色从一开始的凝重,逐渐变得阴沉,又从阴沉转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强占民田、巧取豪夺、逼死人命、贿赂官员、结交宦官、窥探宫禁、僭用御物、私藏甲胄、炼制违禁丹药……甚至还有几桩涉及地方官吏任免、刑狱决断的非法干预。
这里面的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若按《晋律》严究都够得上重惩,若以“天人感应”论,说不得也真能引来“天怒”。
晋帝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里面每一个写出来都该挨天谴,但他又不希望是因为这些事情挨天谴。
因为要真是这样的话,洛阳就要化为雷海了。
那么到底该把这次“天谴”的由头安到哪一件具体的事情上,才能既让天下人相信,又不至于牵连太广动摇朝廷根本呢?
当皇帝,真的好难啊。
其他大臣也难。
石崇更难。
他真的不知道啊!
这辈子干的缺德事多了去了,折子里写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哪里知道做哪件事会遭雷劈。
讽刺的是,在长达数十页的“认罪书”中,石崇绞尽脑汁罗列了自己认为可能“伤天害理”的种种……却唯独没有提到郎玉柱,没有提到那本《汉书》,没有提到那个被他当作货物摆上“唱衣”金盘,最后在偏院阁楼里化为飞灰的可怜书妖。
在他的价值体系里,郎玉柱的事情不过是操弄的无数桩交易,摆布的无数个小人物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值得在认罪书里占用笔墨吗?
随后还有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在午后被呈报上来。
金谷园火灾中初步统计出来的死亡官员名单。
“城门令某某”、“尚书台典事某某”、“殿中监属官某某”、“光禄勋丞某某”、“太子洗马某某”……林林总总,下至守城小吏,上达东宫属官中枢近臣,竟有十数人之多!
晋帝看着这份名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好啊……好啊……”
“我大晋的官员,原来都这么有‘精力’啊……真是国之栋梁,社稷肱骨啊!”
皇帝气的都想笑,然后真的笑出来了。
知道和见到是两回事,而且还如此戏剧化。
真他么的....真他么的....这大晋要完了啊!
还好,圣父来给大晋续命来了。
暗探回禀。
“城中谣言四起,流言纷杂,多涉天象、朝政、贾石之辈。然其中一则……或可稍加利用,以移视听。”
“讲。”
暗探的声音在殿中低低响起,讲述着一个刚刚开始在洛阳悄然流传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名叫郎玉柱的书痴,一个由书页化形痴情不悔的女子精怪。
绝望之下玉石俱焚的决绝爱恋,以及……最终引来的涤荡污秽的天雷与那场仿佛为祭奠而落的暮春大雪。
故事讲得颇为动人,细节丰富,情感饱满,将一场惊天动地的“天谴”归结于一段被辜负的“爱情”。
金谷园主石崇在其中扮演的冷酷无情,逼人至绝的角色就是罪魁祸首。
晋帝面无表情地听着。
心情……却莫名其妙地稍微好了一些。
不是因为这故事有多感人,而是因为它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虽然听起来有些鬼扯,甚至有些荒诞。
将“天谴”这种动摇国本的大事与“情爱”这种市井坊间最喜闻乐见的题材联系起来。
但用来转移视线倒是刚刚好。
“也不知道是哪位‘在野贤才’出的手……当真是雪中送炭了。”
很快,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有意无意的引导和推动下,“书痴与书妖”的故事,如同投入沸油中的水滴,迅速在洛阳城中炸开蔓延。
许宣也很满意这个风向转变。
他不喜欢这个大晋,不喜欢这个腐朽的朝廷,更不喜欢那位沉迷丹药的皇帝。
但是....暂时留一个这样的皇帝在洛阳,总比让那几个野心勃勃的藩王杀进京城,打得天昏地暗山河破碎要强吧?
同时也感叹三奇入京之后的第一个副本终于发酵出了该有的威力。
有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味了。
随后就换了一身衣服,去给那位太史令家的张公子以及那位“情投意合”的杜娘子送行。
只是今日出城的马车有些多,看来不止一个人想要跑路了啊。
这才哪到哪....
我还没发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