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不再谈论星象朝局,也不再询问南方细节,而是将矛头直指始作俑者。
“白莲教……哼!”
“搅动天下,祸乱朝纲!”
“有本事就去金殿之上搞风搞雨,折腾我们算什么!”
一边喝,一边骂,从白莲教的教义批判到他们的行事手段,情绪非常上头,甚至有些失态。
许宣在一旁也是便喝酒边捧着,很是理解对方的心态。
归根到底,太史令“诅咒”的起点,正是从三年前白莲“复生”开始的。
而且捧着捧着,还听到了不少秘闻和揣测。
比如他一直怀疑国师不是人,以及金丹有问题。
因为朝廷不会无缘无故的把这么好的丹药发给每一个臣子。
还有就是三年前浑天仪曾经预测出将损毁于异族之手,而且时间不远了。
但是三年后白莲圣母归来,世间因果被搅乱,反而打破了毁灭的命理。
这些秘闻听的许宣心情微妙,然后...继续给对方斟酒。
朝廷内供职的测算天机的大佬,心里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
夜晚,送走许宣。
张太史令在书房门口站立了许久,脸上的酒意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释然与决断的复杂神情。
并未休息,而是让老管家再次将自己的儿子叫了进来。
张公子本以为父亲只是例行训话,或者再叮嘱几句对许宣的礼节。却不料,父亲关上门后,第一句话便如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为父已与许教习谈妥,准备安排你去江南,入觐天书院读书。”
张公子大惊失色,就算我这一次会试失利,但也过了乡试,三年后再试一次就是了。
再说,咱们家在南阳自有族学,根基深厚。洛阳周边如太学乃至几座有名的私人书院,哪个不能去?
为何偏偏要千里迢迢,跑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南方去念书?
张公子心中确实不只是留恋洛阳的繁华以及那位“杜娘”的温柔,更有一份属于人子的孝心与担忧。
毕竟一去就是两三年,而老父亲能不能活到两三年后都说不好,总是要留在膝前尽孝的。
是的,张公子也认为自己老父亲命不久矣。
都从宫里被抬回来三次了,第四次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张太史令听着儿子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没有动怒,而是讲话异常直白:
“正因为为父命不久矣,才更要送你去南方。”
他是被朝野上下关注的人,肯定是走不掉的,但孩子去南方读书,总归是合理的请求。
而钱塘有两大书院镇守,许宣的势力好像也很能罩得住,不像洛阳的水这么深。
同时还有其他的原因....
“为父考考你的家学。离下坤上,日入地中,光明受损的爻辞是什么?”
张公子思索一下说道:“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
又问:“兑下离上,火动而上,泽动而下,象征上下离心又何解?”
再答:“二女同居志不同行,犹夷夏杂处而终相攻。”
“所以明白了吗?”
张公子不明白。
“不明白没事,到了南边好好想。”
其实这几个卦象和星象都是历代太史令记录下来的异常,涉及国运,甚至都没有和皇帝汇报过。
因为所有内容都隐约指向了....晋室之乱,夷狄交侵,华夏文明南迁以避祸。
只是时间不定,也预测不出。
现在想来早做打算是对的,若是真有夷狄交侵,北方太危险了。
这就是小世家的选择,他们的抗风险能力比较低,说没就没。
当听到父亲的担忧之后,张公子在痛苦一阵后选择了接受。
只是没想到的是....
“明天就走,我已经委托许教习给你安排好了。”
这...这么突然吗?
那..那那个杜娘,张公子还是不想做负心人。
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向父亲坦白了自己与杜娘的事情。
只说是自己一时糊涂,迷恋上了一位身世凄苦却才情不俗的女子,两人情投意合,甚至私下里已经有了“非她不娶,非他不嫁”的盟约。
张太史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这个傻儿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那个妖女说话!
不过,他并未点破,反而顺着儿子的话,露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
“哦?竟有此事……你若真对她有情,她亦愿随你远行,不离不弃……”张太史令捋了捋胡须,“那……带上她一同前往,也未尝不可。”
张太史令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只要孩子到了书院,那自然会有人解决这个白莲教徒。
他甚至还打算让这个傻儿子把《灵宪》还有几本孤本带过去送给于公以及秦教授,这样才更稳妥。
世家的投机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于公和秦教授都是高风亮节之人,肯定不会收下《灵宪》原本,但是其他的孤本还是会收的。
至于许宣...他总感觉有些熟悉,又有些危险,所以还是多防了一手。
许宣却是不知道张太史令在这个时候依旧保持着如此警觉的心态,当然他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