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在张太史令府上过的堪称是宾至如归,舒心自在。
自从抛出“白莲教”威胁论之后,又以三大书院信物破防,双方的关系便迅速升温。
从最初的试探与警惕,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盟友。
面对这样一个背景深厚、能力出众,且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儒家总瓢把子的年轻俊杰,又有谁不愿意在其微末之时便结交呢?
尤其是对于一个朝不保夕,却还要为家族未来忧心的“将死之人”而言,许宣的出现很是时候。
总瓢把子这个词虽然匪气了一点,但也代表着比一般的“领袖”更罩得住。
张太史令看人还是很准的,同时也将目光从洛阳这片泥沼直接投向了相对安稳的南方。
双方交谈内容,也逐渐由浅入深,触及了许多更为核心和敏感的话题。
调动自己作为太史令的权限和知识储备,将近年来的天象观测与地理异动一一梳理给许宣听:
“这三年来,南方虽然也是乱象纷呈,各种异象层出不穷,但老夫观星望气,却发现那是乱中有序。”
“星辰变动虽剧,但逐渐归于正常轨道,动乱之后的新生之意格外明显。”
“泽中有火,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可能是担心许宣不信天象,不畏命理,所以还详细解释了一番。
“譬如去年的洞庭流域水灾,虽然看似浩大,但老夫注意到,其泛滥主要局限在荆州范围之内,并未无限制地向更富庶的江东吴地蔓延。”
“下游地区竟安然无恙,几个大型湖泊的水期影响甚微。这……很不寻常。”
“所以,扬州……当真是一个好地方啊。整个州郡的气运越发趋于平稳祥和。更有崇绮觐天两大书院呈掎角之势,镇压一方文脉气运,轻易不会被洛阳这边的风波和混乱所伤及。”
太史令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本事许宣是见识到了,竟然凭借着这些知识隐约窥见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谁知道对方的分析还没有结束。
“北方……就不一样了。”
指向北方星图:“星辰移位,轨迹紊乱,往往预示着地上乱象蔓延,难以遏制。地脉时有暴动,水脉之中阴煞之气日益浓重,还常有乌云盖顶、遮蔽天日之兆。这些,都是大凶之象。”
“更兼之……人祸不断。隐星拥兵自重,对中枢虎视眈眈,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民间白莲更是频频出没”
“三年之内,当有大变。”
他曾经忽悠过晋帝说白莲圣母起码还有十年的发育期,其实那是骗人的。
按照目前北方水深火热的氛围,说是已经彻底回归都有可能。
到时候又是一场惨烈的战争,谁叫一个想要颠覆九州,一个曾经破山灭教,这是血仇啊。
所以这一番对比下来,南方的“稳”与北方的“乱”,高下立判。
或许……
将儿子送到江南,不仅仅是避祸白莲教,更是一个为家族寻找未来退路和生机的重大决策!
正因如此,张太史令再与许宣交谈时,格外关心南方的人文环境、势力分布、气候天象的细微变化。尤其是那些可能影响未来格局的长期趋势。
“崇绮书院在殷夫人和秦教授等人主持下,近年来可有新的治学方向?对时局有何看法?”
这是对南方派系的评估。
“觐天书院的于公身体可还硬朗?对收录学生有何标准?”
这是对定海神针的关怀。
谈论时兴致之高,与之前那副死气沉沉模样判若两人。
“老吴,去把少爷叫来。”
不多时,张公子被老管家领了进来。
脸上还残留着之前被许宣“文曲星君案”话题吓得苍白的痕迹,此刻又带着几分被父亲突然召见的忐忑。
难不成东窗事发了?
张太史令顿时有些生气,作弊有什么好害怕的,又没有被当场逮到。
“这位是崇绮书院的许宣许公子,江南儒学领袖。”
“今日起,你须得恭敬请教,不可怠慢。”
张公子闻言,连忙对许宣拱手行礼:“我与许兄已不是第一次见面,小弟往后一定……”
下意识地还想沿用年轻人之间惯常的“兄弟”相称,觉得这样更显亲近。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听自己父亲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严厉斥责道:
“混账!叫什么许兄?!没大没小!”
“许公子于我乃是平辈论交,学识人品皆可为汝师表!你当称呼‘许叔父’!还不改口!”
张公子:“……”
这熟悉的一幕,让许宣心中不禁莞尔。
这一路走来,因为各种缘由已经当了多少人的“叔父”了,经历了最初的局促和无奈后,现在早已坦然。
他今日登门,戳破白莲教阴谋,为张家指出明路,等于是救了一家子人的前途和性命。
后续还要继续操持,为这位张公子安排去江南书院改造。付出如此,受一声“叔父”理所应当,并无不妥。
而张公子此刻,内心才是恍若被雷劈了一下,外焦里嫩。
本想着能与这位今科风云人物称兄道弟,日后出门与友朋吃酒,提起“我与那许兄如何如何”也是极有面子的谈资。
谁曾想,老父亲一句话,自己平白无故就矮了一辈,成了对方的“侄儿”!
这以后出门若是碰上,或是旁人提起,自己岂不是成了他人调笑的对象?
……光是想想,就觉得脸上发烫,心中万分不乐意。
然而,封建大家长制的威严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瓮声瓮气地重新行礼:“是……父亲教训的是。小侄……见过许叔父。”
事情说定,气氛又缓和不少。
张太史令心情似乎颇佳,要留许宣在府中用饭。
席间或许是解决了心头大患,又或许是酒意上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