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石崇也顾不得头疼诗词文章了,死死地盯着,生怕这个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崇绮书生也来一次“意外”。
宁采臣没有理会那些目光,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酝酿。
随后,指尖轻动,拨响了第一缕琴音。
琴声淙淙,如清泉流淌。
仅仅几个音符流出,石崇紧绷的心弦便稍稍放松了一些,甚至在场许多通晓音律的宾客,也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这前奏婉转深情,缠绵悱恻,并非杀伐之音,也不是什么古怪的调子。
是《凤求凰》!
汉代司马相如为求卓文君所作的名曲,千古以来传唱不衰,是表达爱慕相思的经典曲目。
放在金谷园这种宴会场合,用来助兴,或者表达某种风雅情怀,倒也不算出格,甚至颇为应景。
看来,这个宁采臣,或许只是技痒想展示一下琴艺?
随着指尖流淌出的音符越来越连贯,意境渐成,他低声吟唱起来,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与琴音水乳交融: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词句深情炽烈,直抒胸臆,将一个男子对心爱女子一见钟情,渴望比翼双飞而又害怕求之不得以至于相思成疾的心境,刻画得淋漓尽致。
琴声在他指下,惊艳四座!
时而如春风拂面,温柔缱绻;时而如烈火灼心,急切澎湃;时而幽咽低回,诉说着求而不得的彷徨与痛苦;时而又高昂激越,充满着对美好结合的无限向往。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轻重缓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直指人心。
即便是那些早已在权力和欲望中麻木的老官僚,或是沉溺酒色的豪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纯粹而浓烈的情感所触动,仿佛瞬间被拉回了某个遥远而青涩的年纪。
宁采臣此刻的琴艺,早已非当初在书院可比。
破人心防,断人心肝,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便是刚刚经历了巨大羞辱心神本就不稳的潘岳。
潘岳此人,至情至性,虽然后来追逐名利行事谄媚,但与妻子杨氏的“潘杨之好”却是流传千古的爱情佳话,足见其内心深处对真挚感情的珍视与执着。
此刻听到宁采臣这如泣如诉的《凤求凰》,属于“情痴”的本性瞬间被唤醒。
只觉得心中酸楚难当,情难自已,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止是潘岳,就连那几个先前被湛卢剑气震慑狼狈不堪的大和尚,此刻在琴音浸润下也是心中荡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过往云游时某些个女施主的模样。
几个本就心性不坚又饮了不少酒的年轻文人,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加速,开始放浪形骸地脱下外袍,魏晋风流的感觉又回来了。
高台上的石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非但不恼,反而心中大喜!
“妙!妙啊!”
几乎要抚掌赞叹,强行忍住。
眼中放出光芒:“技近乎道!想不到,竟还能听到如此动人心魄的琴曲!好!好得很!”
“这场宴会……还有救!还有救啊!”
“咱们大晋,这是又出了一个师旷一样的人物了!”
然而,就在石崇心怀期待,众人情绪被《凤求凰》推向一个怀念感伤又略带放纵的高潮时。
琴音在最后一个“使我沦亡”的尾韵将尽未尽之际,陡然一转!
一段更加哀怨婉转的曲调,如同月夜寒潭上升起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
宁采臣的吟唱也随之变换,声音里充满了幽怨、自怜与无尽的恨意:
“音音音,尔负心,真负心,辜负俺,辜负俺,到如今。”
“记得当初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
“如今撇我古墙阴,秋风衰草白云深,流水高山何处寻。”
这竟是衔接了一首更为古老的《相思曲》!
这曲子并非《凤求凰》那样的男子求爱之音,而是彻头彻尾地从女子角度出发,倾泻着被负心人抛弃后那种刻骨的怨恨、孤寂、失落与不甘。
这转折……多少有些奇怪,甚至突兀。
按理说,这首《相思曲》因其纯粹的女性怨恨视角,在宴会中本应难以引起广泛共鸣。
然而,在出神入化的琴技演绎下,这女子幽怨凄楚的心境,竟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活灵活现。
即便无法完全共鸣,也足以让人心神摇曳,为之动容。
大殿内,那些原本该展现欢颜的歌姬舞姬,一个个也被琴音感染,想起自身飘零身世,或是对负心人的怨念,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欢乐的氛围?
就连丝竹班子,都忘了奏乐,呆立原地,只剩下满园的愁云惨淡和人心浮动。
石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为了琴曲中演绎的爱情悲剧而叹,也不是为了宁采臣那近乎妖孽的琴技而叹。
他是为自己,为今晚这场倾注了无数心血和算计的金谷园雅集,最终竟落得如此田地,而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
完犊子了。
无论后面再怎么补救,这场雅集的核心目的一样都没有达成。
反倒是成全了崇绮那几个小子,让他们踩着金谷园的脸面,出尽了风头,扬名立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