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伦城里好买卖,不卖米来不卖盐。父慈子孝真善地,爷卖寿数儿买缘。”
夜色之下,一个荒腔走板的唱腔回荡在废墟之间。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倮虫弓着身体,在瓦砾之中抹黑搜寻,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掌扒开黑泥,翻开碎石,翻找着任何可能值钱的东西。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难听,而且每一句词儿唱完都要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听的人心头莫名发寒。
“固寿要拿先算利,债寿想求早挖坟。双亲健在霉运长,父母双亡好成双。”
又是一句内容古怪的词儿从他口中唱出,老倮虫还在思考着这句调子该如何拖,怎么转,手上动作却忽然一顿。
他指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老倮虫虽然是头一回摸废墟,但在污区生活这么多年,早就知道该如何安稳借助这笔落到自己头上的泼天富贵。
他没有着急,灰蒙蒙的眸子在眼眶里滴溜一转,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等看见其他跟自己一样翻废墟的倮虫都没有注意这里,这才缓缓蹲下了身子,将那枚铜命钱连同一把灰泥一起塞进了怀里。
“嘿,爹把恩骨拆一截,娃把良心掰两半。兄弟同根仇更深,一桌血亲当菜分。”
词儿写的依旧凄惨,但这次老倮虫的声儿里却带上了一股喜气儿。
老倮虫笑容满面,一边继续挖着废墟,一边唱着最后一句。
“口口声声为长生,朝朝夜夜怕回春。灵堂牌子供活人,十万户内尽死魂。天伦城,天伦城,生养从来无乐,买卖才是本真...”
呜!
尖锐的破空声压住了歌声最后的一抹韵尾。
老倮虫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惊恐的目光望向夜空。
只见一道黑影顶上飞掠而过,一道缠绕着暗绿光芒的恐怖箭矢则紧追其后。
铛。
沈戎反手一刀劈飞袭向自己后心的箭矢,借势在往前猛冲出数十米,身体在污区拥挤的建筑中纵掠闪躲,朝着郊外继续奔逃。
他不能停,因为箭矢之外,还有一座命域紧紧咬在身后,试图把他罩入其中。
“姓沈的,你跑不了。”
赫里嘲风眼神凶狠,丝毫不吝惜身上的气数,手中长弓震弦不止。
一根根箭矢裹挟着能够抽取敌人寿数的诡异力量,在空气中撕扯出尖利的呼啸,不断追咬沈戎的身体。
身后鬼哭声刺耳无比,在空中只能成为别人的靶子,沈戎只能选择猛然向下坠身,落入一片街巷当中。
嗖。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飘下,前后都已经无路可走。
沈戎脚步猛然一顿,瞬间展开的【市井屠场】和周围杂乱不堪的建筑交错重叠。
身着白衣的姚敬城飞身而起,手持虎脊刀迎斩箭羽,暴烈的刀光飞旋,人影和箭影一同崩散。
伥鬼无寿,姚敬城不怕箭矢上附着的鳞道命技,但他却扛不住鳞道五位【脱渊蛟】的强悍力量。
沈戎脸色略显苍白,体内气数的剧烈损耗让他感觉颅内传来一阵强烈刺痛,但却不敢有片刻的停留,将命域迅速收敛,卷起姚敬城溃散成雾的身体,闪身奔逃。
与此同时,一座命域倾压而下,再次差之毫厘没能将沈戎抓住,让赫里嘲风倍感恼火。
“我看你还能跑多远!”
经过反复试探,沈戎发现自己和对方的命域笼罩范围其实相差不过仅有数十米,以沈戎如今的速度,一个呼吸便能冲过这段距离。
但赫里嘲风不是傻子,即便命位高上一位,他也没有掉以轻心,始终精准把控着这点范围差距,以那能够抽寿的箭矢命技不断袭扰,根本不给沈戎任何近身的机会。
强行逼近也不是不行,但代价就是要硬抗对方的命技。
丢寿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后果比挨刀还要惨。
中箭处的肢体会迅速衰老,哪怕衰弱的程度不大,也会让人生出一种强烈的滞涩感,破坏肉体的协调性,堪称毛道肉身的克星。
除此之外,强行近身还意味着沈戎要率先落入赫里嘲风的命域当中。
鳞道五位的命域有什么古怪,其中又有什么特殊的规矩,沈戎不得而知,也不敢轻易尝试,所以只能选择逃跑躲闪,以待时机。
箭雨堵截,命域追击。
赫里嘲风的打法简单粗暴,却极为管用。
而沈戎每当碰见避无可避之时,便用姚敬城出面硬抗,强行抢出一丝逃生空间。
类似的场景在污区内不断上演,隆隆的轰鸣声不断起伏。
片刻之后,为沈戎提供庇护的稠密建筑也变得稀疏起来。
一大片被烈焰焚烧后的残破废墟出现在前方,这里不是别处,赫然正是那座曾经属于关牧的子嗣厂。
从外城净区追到郊外,赫里嘲风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只见他落身于一座半塌高楼的顶端,箭步拉弓,弦如满月,双臂肌肉贲张,体内气数如江河奔涌,逸散体外,如一片暗绿浓雾将他淹没。
手指连颤,两箭同时离弦,拖拽起的鳞道气数凝聚成一条狰狞蛇影,血口大张,吐露的獠牙是箭头所化,带着致命杀意,直奔沈戎后心而去。
鳞寿命技,肥遗牙。
这一箭,姚敬城挡不住。
只是一眼,沈戎瞬间便做出了判断,当即亮虎眼,开虎纹,展露玄坛虎貌,吞下伥鬼煞气。
毛虎命技,恶兽本相。
毛虎命技,为虎作伥。
沈戎的速度攀升到极致,在子嗣厂废墟之中极速狂奔,但依旧难逃蛇影追杀。
眼看即将落入蛇口,沈戎毅然转身,眼眸中白光炽烈,虎迹刀横斩而出。
人屠命技,卸甲。
刃口撞上獠牙,两根箭矢从当中被劈开,与沈戎错身而过,被余力裹挟着继续飞动。
虎迹刀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嗡鸣不止。沈戎的虎口也被这股冲击力震得发麻,身形朝后犁地倒滑,等再度站稳之时,已经站在了子嗣厂废墟的边缘。
远端楼上的赫里嘲风见自己这一招命技落空,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右手扣箭落弦,再度连发四箭。
两蛇齐出,暗绿色的鳞甲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蛇口大张,獠牙森白。
蛇影逼近的刹那,沈戎凌空旋身,右手撩刀斩断上方蛇头,身后大脊拧动如龙蟒翻身,左手挥拳砸向下方獠牙,将那点锋芒生生砸进地面之中。
杀难骤解。
仅仅是拳头砸中了箭矢,他便被强行掠走了将近一年的寿命,肉眼虽然看不出区别,但是那股从肢体中传出的僵硬和乏力,却令沈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没等沈戎喘口气,危机又至。
一座命域当头压下,将他罩入其中。
眼前视线变幻,子嗣厂残破的废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墓碑林立的荒野。
鳞寿命域,亲子坟场。
“这里距离天伦城的边缘可已经不远了,外面到处都是浊物,你只要跑出去,我可就不敢再追了。”
本该是一场瓮中之鳖的惬意收割,却演变成了连番的鏖战和追杀。
而且在与那头浊物的一战中,更是让自己损失了不少的寿数。
这一切都让赫里嘲风心头怒意炽烈,决心要好好凌虐这命终于落入自己手中的人道命途,以泄心头之中恨。
“不再试试?”
“当然要跑,不过不是现在。”
命域的压制落在沈戎的肩头之上,没能压弯他的脊梁,却在悄然中不断抽取着他身上的寿数。
一个呼吸,便是一月时光流淌消逝。
这正是赫里嘲风命域当中的规矩。
入域之人,以寿买命。
“现在不跑,难道等我把你的尸体送回墨客城?你要是打得这个主意,那可就要落空了。”
赫里嘲风眼神轻蔑,举弓开弦:“亲缘血河里现在可正缺上好的肥料,你这条命至少能哺育出上百年的寿数。”
“才上百年?你们这些鳞夷也小气了。”
沈戎平举长刀,锋芒遥遥对准敌人的眉心。
“不过我对当肥料没什么兴趣,只对砍了你有兴趣。”
“你...”
赫里嘲风凝视着那双平静的眸子,忽然一笑:“凭什么?”
话音落地,一股强烈惊悸突然冲上赫里嘲风的心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爆发,废墟剧烈震颤,仿佛要被生生撕裂。
宋时烈亲手埋在这里的开山雷被尽数引爆,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泥沙、瓦砾与火焰,腾空而起,形成一道冲天的火柱。
碎石瓦砾如暴雨般四溅,断梁被掀飞在空中,又重重砸落,发出沉闷的巨响,烟尘滚滚,瞬间吞噬了整片废墟。
赫里嘲风脸色骤变,在巨响来袭的刹那将自身命域收缩凝实到极限,笼罩在周身一米,体内气数倾泻而出,注入增挂在命域内的镇物当中。
汹涌而来的火焰与冲击波肆虐横行,高温蒸发着赫里嘲风额角渗出的冷汗,一身皮肤在碳化和复原之中来回变幻,两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浓黑转为灰白。
他没有被炸死,但为了续命而消耗的寿数,却让他心如刀割。
“沈戎!”
恨意彻骨的咆哮声在火海之中滚荡。
下一刻,赫里嘲风的眼眸突然骤缩如针芒,惊骇地看着一截从怒焰中撞出的刀尖!
沈戎如同从炼狱里挣脱而出的烈焰修罗,裹挟着满身火星迫近赫里嘲风身前。
再没有距离的阻挡,屠场和坟场终于在近处正面碰撞。
虎迹刀当头劈下,狠狠砍在赫里嘲风仓促横档的长弓之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刀与弓的碰撞处迸发出刺眼的火星,比周遭的火海还要炽烈。
沈戎满腔的怒火与力量尽数倾泻在刀刃之上,赫里嘲风只觉手臂一阵剧痛,握着长弓的手忍不住颤抖,竟有些吃不住这股蛮横的力道。
咔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