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载诚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赫里氏对于山河会的警惕从来不少。
“你不是我的对手,就算加上这头五位浊物,也是一样。把你们的人全部交代出来,我可以让你活。”
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宋时烈单膝跪地,右手撑着碎裂的地面,手指插进灰土当中。
只是这一抬头,和之前已然是判若两人。
彼时虽然不算俊朗,但足够年轻的面容,此刻竟仿佛在一瞬之间苍老了二三十岁。
形容枯槁,脸上皮肤层层褶皱,松松垮垮的挂在颧骨两侧,眼窝深陷,瞳仁中满是疲惫和沧桑。嘴唇上胡茬疯长,乱糟糟一片,混着尘土与血污,甚至比起污区里翻食垃圾为生的倮虫还要不如。
但与脸上的变化相比,他脖颈之下的身体却更加恐怖。
裸露的肌肤仿佛被滚烫沥青生生浇淋过,覆上了一层凝固的胶质,泛着冷硬而黏稠的黑光,浑身散发着沉沉死气,就连呼吸带出的风,都仿佛蕴含着一股腐朽阴冷的气息。
岁月如刀,砍碎了年轻的容貌,留下一片苍老。
浊物如鬼,吞食了鲜活的身躯,剩下无数死寂。
此刻的宋时烈似人似鬼,从废墟之中缓缓站起身来。
“能活着谁愿意死?”
宋时烈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灰痕,手背上那个前后通透的箭上格外的骇人。
“但你要让我出卖山河会,那就是在逼我死。山河会对付叛徒的手段,比对付兴黎会那群黎狗还要狠辣,与其落到他们手里被折磨,我倒不如直接死在这里,还能少受点苦。”
“不配合,那就死。”
赫里嘲风拉开弓弦,如满月张挂,搭上的箭矢缠绕着浓烈的气数。
“等一下。”
宋时烈忽然高举双手,老脸上挤出一根难看的笑容。
“要不这样吧,我拿点其他的东西来跟你换?”
“什么东西。”
“龙生九子,各具神韵。不得不说,你父亲赫里应龙还挺会取名字,不过嘲风按理来说应该只是老三,你现在却是老大,证明你头上那两个兄弟,都已经被整死了吧?”
宋时烈笑道:“不过老话说得好,高处不胜寒。老大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你下面那些个兄弟虎视眈眈的盯着你,只要你露出任何破绽,他们肯定立马就会扑上来,把你生吞活剥...”
“你身上仅剩的那点寿数,可不够你继续说废话。”
赫里嘲风冷声将他打断。
“别着急啊,我不把话都说清楚了,你怎么能知道我能帮你多大的忙?”
宋时烈眼底掠过一丝痛苦,重重喘了口气,这才继续开口。
“来天伦城之前,山河会已经把你们家查了个底朝天。你那些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暗地里积攒的实力绝对超出你的想象。你放了我,我就把他们的底牌全都告诉你,这价格够有诚意吧?”
“你好好想一想,你如果能把他们全杀了,成为你爹赫里应龙的独子,这得有多少好处?岂不是比你杀几个山河会的人来的更有价值?”
嗖。
劲矢破空,洞穿了宋时烈的左边大腿。
本就佝偻的身躯瞬间向下一塌,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
“不感兴趣?那你直说啊,动什么手呢?”
宋时烈叹了口气,抬手抓住身旁一根断梁,强撑着缓缓站起。
赫里嘲风眼神轻蔑,撩衣抽箭,再次搭上弓弦。
对于宋时烈刚刚开出的条件,他不是没有兴趣,相反,赫里嘲风十分渴望能宰了自己那几个好弟弟。
但在鳞夷内部,兄弟残杀从来都不是重点,真正关键在于能否得到父亲的允许。
所以宋时烈说的那些话,在赫里嘲风看来,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
“既然你对自家的兄弟们还有感情,舍不得动手,那我就不当那个挑拨离间的恶人了。咱们换一个...”
宋时烈眯着眼笑道:“我帮你自立门户,如何?”
对方虽然保持满弓不动,但话音落地却没有箭矢射出。
宋时烈就知道,对方心动了。
“鳞道第五命位名为【脱渊蛟】,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宋时烈自问自答:“因为在鳞道那边,一个命途中人走到这一步,已经拥有了‘脱生渊,蛟化龙’的资格,可以开宗立谱,成一姓之主。但是在你们这里,依旧还得给人当儿子,看父亲的脸色过活。”
“生的越好,死的越惨。对你们鳞夷来说,投个好人家可不是祝福,而是诅咒。所以...”
宋时烈一字一顿问道:“你难道就不想从你爹的五指山中逃出来?”
鳞夷当中,何人不想自立门户?
就算是赫里嘲风这等实力和地位的人,毕生的梦想也是能够得到父亲恩尚,慢抽寿,轻摘骨,让他自行压胜,重获自由。
可赫里嘲风根本不相信对方能有这个能力。
只是当这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执念被人提及,赫里嘲风还是忍不住有了些许动摇。
宋时烈看着对方那闪动的眼神,表情古怪,嘴角抽动,终于演不下去了,放声大笑。
“蛮夷就是蛮夷,听见别人能帮忙对付自己的亲爹,居然会这么期待,真是连畜生也不如。”
“你找死!”
赫里嘲风终于明白自己被愚弄了,箭矢震弦飞出,没入宋时烈的胸膛。
“老子就没想过要活,要不然怎么给浊物兄弟交代?做人可不能食言啊。”
宋时烈眉宇间戾气横生,猛然俯身一拳轰向地面。
轰!
一片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蔓延开来,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而在凡人目光无法触及的世界中,一道足有丈宽的空洞被宋时烈一拳砸开。
无数扭曲的浊物如决堤洪水般,从破洞内疯狂涌出。
尖啸、嘶鸣、怒吼...
宋时烈亲手将通往阴曹地府的大门打开,万千厉鬼挣脱锁链,争先恐后地爬向现世。
与此同时,他脖颈下那片沥青般的漆黑骤然暴动,如活物般疯狂上涌,爬过下颌,漫过脸颊,一寸寸吞噬他最后的人形。
褶皱苍老的肌肤被彻底覆盖,五官烟消云散,曾经的眼眸处爆燃出两道血火。
不过瞬息之间,宋时烈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黑身红眼、死气滔天的恐怖浊物。
它攥紧双拳,朝着脸色凝重的赫里嘲风,发出了一声通天彻地的愤怒咆哮。
声浪如刀,割卷四野。
.....
“我们知道山河会能够跟浊物沟通,但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能够做到如此地步...看来我们还是小瞧了这群逆贼的能力了。”
陷入【市井屠场】当中,载诚被那股庞然如岳的压力压得难以动弹。
在杀心炽烈的沈戎面前,载诚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格物山命器院有你们的人。”
沈戎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把人说出来,你可以少挨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