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得知张燕的请求之后,顿时想起了当初刘基向他索取官职的过往,往日种种浮现于眼前,心头怒火顿时狂喷。
刘基强索官职,我打不过他,只能被迫给他,何等耻辱!
结果现在你也来和我强索官职?
我打不过刘基还打不过你?!
他一把将张燕送上的黑山诸将名册表掷于地上。
“张燕等人乃匪类,黄巾余孽,长期反叛朝廷、不听号令,实乃死罪,如今受封免死,理当感激涕零,为天子效力,结果却贪心不足,妄称有功之臣,向朝廷索取赐封,岂有此理?”
“孙轻王当之辈乃何许人也?同为匪类,叛逆之人,卑贱之身,虽万死难辞其咎!如今竟敢求官赐爵,实乃胆大包天!可恶匪类,正当剿灭!”
曹操气得面红耳赤、直喘粗气,就差一挥手下令大军北上剿灭黑山贼了。
曹操愤怒之际,荀彧却冷静地捡起了被曹操掷于地上的黑山诸将名册表,并展开来看了看,心下了然。
董卓乱政之前,荀彧曾在雒阳短暂任职,知晓当时闹得很大的黑山贼威胁雒阳事件,也记得当时的前因后果。
于是他略一思索,便收起这份名册表,向曹操进言。
“明公,张燕并非一般匪类,当初先帝在时,他就已经聚众叛乱,占据河北山地,迫使朝廷以他为平难中郎将,还能举孝廉,可见其人不一般,您万不能以寻常匪类视之。”
“他不是匪类是什么?叛贼?”
曹操虽然觉得荀彧说的没错,但余怒未消,遂恶狠狠道:“天子之官爵岂能轻易授受?我定要手刃这叛贼!以泄心头之恨!”
荀彧很清楚曹操痛恨的原因是什么,只能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明公,此时此刻,我等已容不得一丝错误了,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可能造成明公的计划失败,望明公暂息雷霆之怒,顾全大局。”
大局。
大局。
这么些年来,他曹孟德为了大局已经牺牲了不知凡几,到头来,还要顾全大局。
有那么一瞬间,曹操其实挺想不顾一切肆意妄为的,挺想把自己全部的情绪都给释放出来,来一出毁天灭地般的暴行。
可想到刘协,想到孩子,想到那些自己在乎的事情和人,曹操又不得不继续压抑自己魔鬼般的本性,继续扮演一个大汉司空的角色。
还能怎么办呢?
曹操只能妥协。
他颓然坐下,以手抚额,无奈出声。
“文若,那你以为,我当如何做?”
“全了张燕的要求,给他和他的部下封官赐爵,纳为朝廷的一员,再以天子诏令令他行事。”
“他若拿了赏赐而不作为,又当如何?阳奉阴违,又当如何?”
“可令其送质子来朝中。”
荀彧眼中寒芒一闪,冷声道:“这也是大汉四百年一直以来的惯例,外臣受封重要职位,执掌一方军政,理当派遣质子入朝,如果不送质子,则不允其封官赐爵之请。”
曹操抬起头,看着荀彧。
“吾等对他并无实际制衡,若他不愿送,吾等又当如何?”
“镇北将军及雁门郡太守的封赏已经给他了,目前,整个黑山贼一党中,唯有张燕领受官爵,其余诸贼则没有官爵。”
荀彧冷笑道:“吾等可派遣使者往黑山去,告知张燕,若他不想送质子也可,将其麾下十名部下之子送往朝廷担当质子作为代替,朝廷一样允许他的封官赐爵之请。
若他二者皆不选,那么唯有他一人有朝廷官爵,而其余众人则没有朝廷官爵,必生不满之心,张燕若顾及此事,则必送质子,张燕若强行不顾,则内部必然生乱。
吾等不给张燕可与不可之选,而要令其陷入送自己之子与他人之子之选,并要大张旗鼓,隆重宣称,令其所有部下都知道,使他没有从长计议之可能,如此,方能迫使他送质子。”
曹操闻言,心中顿生喜悦,方才的烦闷与狂躁也稍稍散去。
他又站了起来,走到荀彧身前握住了荀彧的手。
“文若,真乃吾之子房!”
荀彧给曹操策划了完整的行动方案,就和十数年之前他们初次合作的时候那样。
曹操立刻按照荀彧的谋划对张燕进行操作,派遣使者团队持节往黑山去,携带“天子封赏”,大张旗鼓,提前通知,营造隆重声势。
待使者团队抵达,黑山集团也全部得知此事,大家喜气洋洋聚集在一起准备领受天子封赏,由此一步登天、洗白身份,成为朝廷一员。
使者按照荀彧事前的嘱咐,先将封赏内容高声朗读,令在场众人全部知晓,直到封赏的最后,才笑眯眯地向在场所有人宣称——
张燕,你该送质子了!
或者你不想送质子也行,但是要你的十个部下送他们的孩子作为质子,成为你的孩子的代替。
这才符合规矩,这才符合你们得到的赏赐的规模。
大汉四百年来一直如此,不是刻意针对谁,你们千万不要误会哦!
使者表达出了这个意思之后,原本热闹喧嚣的场合顿时就冷了下来,仿佛寒潮忽然降临,一阵大风刮过,整个天地间气温骤降。
那感觉,实在是酸爽。
张燕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心中腾然而起狂暴的怒火,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竭尽全力压制才勉强没有在这样的场合拔刀对使者。
好家伙!
我也就算计你一些无足轻重的官职爵位,你却算计我的家人!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我选择送自己的孩子还是送别人的孩子,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我有别的选择吗!?
不把孩子送去,大家都没有官爵,就我一人有官职,大家往后怎么看我?
要是送别人的孩子,威望必然大减,人品也会受到质疑,那还怎么做这个盟主?
可要是把孩子送去……
岂不是处处畏首畏尾?
要是不管不顾维持自主……
他眼下只有张方这一个儿子活到了成年,还有一个小儿子年仅八岁,其余的儿子先后夭折。
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大半截身子都在黄土里了,如果失去了张方,就没有成年儿子可以撑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