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被时代和技术代差狠狠甩在身后的无力感。
“看不懂。”
老首长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他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他娘的看不懂。”
国良在旁边有些尴尬。
“首长,我也看不懂。”
“叶安画这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那笔在他手里跟活了似的,刷刷几下就是一个零件。”
“我问他这是啥,他说是减速齿轮;我问他那又是啥,他说是柔性联轴器。”
“反正……他说能行。”
“他说能行?”
老首长反问了一句。
“对,他说哪怕是把这堆图纸烧成灰喝了,只要按他说的造,这船就能跑出38节。”
老首长沉默了。
“别研究了。”
老首长停下脚步,大手一挥。
“咱们又不是搞科研的。”
“这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啊。”
老首长背着手走到了窗外。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股子如山岳般的沉稳。
“不太平啊。”
老首长突然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却像是压着千钧重担。
国良把油布袋重新锁进公文包里,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走到老首长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定。
“首长,南边又有动静了?”
老首长没有回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布满雾气的玻璃窗上画了一道线。
那是海岸线的形状。
“那些猴子,最近跳得欢。”
“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在咱们的岛礁上修工事,赶咱们的渔民。”
“还有那边的舰队,三天两头地搞演习,把军舰开到咱们家门口耀武扬威。”
老首长的手指在玻璃上重重一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欺负咱们腿短,跑不远。”
“欺负咱们船慢,追不上。”
“欺负咱们炮小,打不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血,带着恨。
那辆军绿色的BJ212吉普车在海军工程大学的林荫道上划出一道有些急促的刹车痕。
轮胎碾碎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叶安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串爆豆般的脆响。
半个月的封闭式绘图,让他感觉自己快退化成了一台只会吐数据的机器。
虽然红星厂那边马上就要进入更加疯狂的备料和试制阶段,但至少在这几天,他能稍微喘口气,换个脑子。
他抬手看表。
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刚好够去办公室喝杯茶。
叶安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吹着口哨往教学楼走去。
刚走到行政楼下的花坛边,一道灰色的身影就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从旁边的连廊里闪了出来,直挺挺地挡在了路中间。
叶安脚下一顿,差点撞上去。
“叶老师,稀客啊。”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实验报告。
巩教授。
这老头自从上次把三号精密实验室借给叶安之后,看叶安的频率就跟看大熊猫似的,透着股子想把他切片研究的狂热。
叶安把车钥匙塞进兜里,往后退了半步。
“巩老,您这大清早的练埋伏呢?”
“什么叫埋伏。”
巩教授扶了扶眼镜,把怀里的报告往上托了托。
“我这是在守株待兔。”
叶安撇了撇嘴。
这学校里的人,一个个消息都灵通得跟特务似的。
“行了,别堵了。”
叶安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
“我这还得去上课呢。”
“叶安,你上次给那帮学生出的期末考题,还有后来那个什么……科研项目大赛。”
“后劲有点大啊。”
“你自己看看。”
叶安低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写着《关于高压共轨喷射系统在舰船柴油机上的应用可行性分析》。
再下面,《新型复合材料的抗疲劳测试数据》。
全是干货。
而且看那稚嫩却工整的笔迹,明显不是出自什么专家教授之手。
“这都是学生搞出来的?”
叶安伸手翻了两页,有些意外。
虽然数据还很粗糙,很多理论推导也显得有些想当然,但那个方向,是对的。
甚至有几个点子,颇有点天马行空的意思。
“可不是嘛。”
巩教授把报告收回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以前上课,那是老师讲什么他们听什么,记笔记,背公式,为了那几分学分斤斤计较。”
“现在好了。”
巩教授指了指远处的实验楼。
“图书馆里的外文期刊被翻烂了,实验室天天晚上灯火通明,赶都赶不走。”
“大二大三的学生,那是成群结队地往教授办公室里钻,不问考点,全是问项目,问课题。”
“甚至连大一的新生,刚入学没两个月,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进课题组打杂了。”
巩教授说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虽是抱怨,却透着股子老怀大慰的得意。
“这风气,算是彻底被你给带偏了。”
“这叫带偏?”
叶安笑了。
他双手插兜,看着远处那些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年轻面孔。
“这叫拨乱反正。”
“搞科研又不是绣花,非得等到把针法全背熟了才能上手?”
“等他们把书本上的那些老掉牙的理论都背得滚瓜烂熟,脑子也早就僵化了。”
“只有让他们早点碰钉子,早点知道什么是实际困难,什么是工程极限,他们才能明白,书上那些公式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巩教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理是这个理。”
“但也有个问题。”
巩教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的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太大了?”
“我看这几份报告,很多想法都很超前,甚至涉及到了咱们国家目前还没攻克的尖端领域。”
“比如这个高压共轨,还有那个复合材料。”
“学生们有热情是好事,但基础工业配套跟不上,很多东西就算设计出来,也造不出来。”
“这种落差,时间长了,我怕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叶安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身,看着巩教授。
“巩老,您觉得,咱们现在的工业基础,还能差多久?”
巩教授愣了一下。
“这……怎么也得个十年八年吧?”
“太久了。”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三年。”
“最多三年。”
“等这批学生毕业的时候,他们会发现,他们现在的那些‘超前’想法,可能刚刚好能赶上那个时代的尾巴。”
巩教授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觉得叶安在说大话。
三年?
要把落后西方几十年的工业基础补上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看着叶安那张笃定的脸,想起了那台在实验室里稳定运行的陶瓷涡轮发动机,想起了那艘在洪水中逆流而上的医疗船。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年轻人,本身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奇迹。
“行吧。”
巩教授叹了口气,把怀里的报告抱得更紧了些。
“反正你是总工,你说行就行。”
“不过……”
巩教授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既然是你把这火给点起来的,那你得负责添柴。”
“这几份报告,是林涛他们几个小组最近搞出来的,遇到了瓶颈,卡住了。”
“你今天上完课,别急着跑。”
“去实验室给他们把把关,指点指点。”
叶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巩老,我这刚从红星厂那边逃出来,您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少来这套。”
巩教授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直接打断了他的卖惨。
“红星厂那是造船,这是育人。”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叶安被噎得直翻白眼。
这老头,怎么跟国良学坏了。
“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吗。”
叶安举手投降。
“不过先说好,我只负责指方向,具体怎么算,怎么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可不当保姆。”
“成交。”
巩教授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侧过身,让开了路。
“快去上课吧,那帮猴崽子都在教室里等着呢,去晚了小心他们去教务处投诉你。”
叶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往教学楼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巩教授。
“巩老。”
“嗯?”
“其实,有件事您说对了。”
叶安指了指巩教授怀里的那摞报告。
“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是纸上谈兵。”
“但只要有一两个能落地,哪怕只是个雏形。”
“咱们以后在海上说话的声音,就能比现在大上一倍。”
说完,他没再停留,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
巩教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
初冬的风有些冷,吹得他怀里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高压共轨喷射系统》的封面。
良久,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声音大一倍……”
上完课的叶安就前往了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混合着臭氧的特殊味道。
这味道对于搞机械的人来说,比任何香水都要好闻。
叶安迈步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几台精密机床待机时的低频嗡嗡声。
巩教授手里拿着一块棉纱,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操作面板。
听到开门声,巩教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到是叶安,那张严肃的老脸上也没挤出多少笑容,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实验台。
“来了?坐那儿等着吧。”
巩教授把棉纱叠好,放在专用的工具柜里。
叶安也没客气。
他走到那张实验台前,拉过一把高脚凳,屁股刚沾上去,又嫌硬,左右扭了两下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桌上摆着几个拆散的零件。
那是林涛他们之前搞的“高压共轨喷射系统”的雏形。
做工很糙。
喷油嘴的针阀是用普通高碳钢车出来的,表面光洁度勉强凑合,但在高倍显微镜下估计跟月球表面差不多。
共轨管更离谱,直接用了一根厚壁无缝钢管,两头焊死了,上面钻了几个眼。
这玩意儿要是能打出1200bar的压力,那物理学定律都得改写。
“你就让他们拿这堆破烂做实验?”
叶安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共轨管,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回桌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也不怕炸膛崩了那几台宝贝机床?”
巩教授走过来,看着那堆零件,叹了口气。
“条件有限。”
“再说,也就是验证个原理,能不能喷出油来还是两说。”
叶安撇了撇嘴。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钢笔,在手里转着圈。
“原理是对的。”
“路子走窄了。”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几个年轻人兴奋的争论。
“刚才那个积分公式你记下来没有?我觉得咱们之前算的燃油雾化率有问题!”
“记个屁!叶老师擦黑板太快了,我只抄了一半!”
“没事,我脑子好使,回去复盘一下就行,关键是那个湍流模型……”
“吱呀——”
实验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林涛冲在最前面。
他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数据,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身后跟着刘宇、齐浩几个组员,一个个也是满面红光,像是刚打了鸡血。
他们一头撞进实验室,嘴里的争论还没停。
“巩老!我们回来了!借您的示波器……”
林涛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身后的几个人没刹住车,噼里啪啦撞作一团。
“哎哟!林涛你干嘛?见鬼了?”
齐浩揉着被撞疼的鼻子,从林涛身后探出头来。
然后,他也僵住了。
实验室并不大。
那个坐在高脚凳上,手里转着钢笔,一脸似笑非笑看着他们的年轻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林涛手里的数据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顾不上捡,只是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叶……叶老师?”
林涛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见了活神仙。
“您……您怎么在这儿?”
叶安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怎么?”
他挑起半边眉毛,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这实验室姓巩不姓叶,我就不能来了?”
“还是说……”
叶安指了指桌上那堆粗糙的零件。
“你们觉得这堆破烂已经完美无缺了,不需要我这个半吊子总工来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