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猛地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一个滑跪冲到了实验台前,也不管地上的纸了,双手按在桌沿上,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不不不!哪能啊!”
“我们……我们那是做梦都想让您来指点迷津啊!”
“刚才在路上还在说,要是能把您绑来实验室就好了,没想到您自己送上门……呸!是您大驾光临!”
身后的刘宇和齐浩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跟看见亲爹似的围了上来,把叶安团团围住。
“叶老师!您给看看!这喷油嘴老是滴油,压力一上去就封不住!”
“还有这个控制阀,响应速度太慢了,根本做不到您说的那种多次喷射!”
“叶老师,您喝水!我去给您倒水!”
看着这帮求知若渴的年轻人,叶安脸上的那点戏谑收敛了一些。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那个要去倒水的学生。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都给我站好了。”
叶安拿起那个被他嫌弃过的喷油嘴。
“滋滋——”
脑海中,绝对分析系统瞬间启动。
【目标:高压共轨喷射器原型机。】
【扫描完成。】
【缺陷分析:1.针阀偶件配合间隙过大(0.05mm),导致高压泄漏。2.电磁阀磁路设计不合理,磁滞效应严重。3.喷孔加工工艺落后,流量系数低。】
【优化方案生成中……】
无数的数据流在他眼前瀑布般刷过。
叶安把那个喷油嘴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看了看。
“林涛。”
“到!”
林涛立刻立正,手里抓着笔记本和笔,随时准备记录。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油压加上去,这油就能喷成雾?”
叶安把喷油嘴扔给林涛。
林涛手忙脚乱地接住。
“理论上……是这样。”林涛有些迟疑。
“理论个屁。”
叶安从桌上拿起一把螺丝刀,三两下就把那个控制阀给拆开了。
他指着里面的电磁线圈。
“这是谁绕的?”
齐浩弱弱地举起了手。
“我……我绕的。绕了五百圈,全是按照教科书上的参数……”
“教科书那是教你做民用拖拉机的。”
叶安用螺丝刀拨弄了一下那团铜线。
“五百圈?你是想做起重机吸盘吗?”
“电感量这么大,电流升上去要多久?磁场建立要多久?”
“等你的磁场把阀芯吸起来,活塞都跑到下止点了!”
“这油喷进去是烧火还是洗缸?”
齐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叶安说得太对了。
他们之前的测试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喷油延迟。
明明信号发出去了,可油嘴就是慢半拍。
他们一直以为是机械摩擦的问题,死命地打磨阀芯,却没想到根子出在电磁线圈上。
“那……那怎么办?”
林涛急切地问道。
“改。”
叶安从旁边扯过一张草稿纸。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把线圈匝数减半。”
“电压给我提到80伏。”
“用高压脉冲驱动。”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陡峭的波形图。
“要快。”
“就像扇耳光一样。”
“啪的一下,电流冲上去,阀芯瞬间打开。”
“然后电压立刻降下来,维持开启。”
“最后反向电压切断,利用弹簧力瞬间关闭。”
叶安一边画,一边讲解。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精准地敲击在这些年轻人的思维盲区上。
林涛看着那张草稿纸,眼睛越瞪越大。
“峰值保持驱动电路……”
他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可以这样控制!”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之前那种“通电就开,断电就关”的线性思维。
这是一种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控制策略。
简单,粗暴,但绝对有效。
“还有这个针阀。”
叶安把图纸翻了一面。
“你们用的什么材料?轴承钢?”
“对,GCr15,热处理硬度HRC62。”刘宇回答道,对这个硬度他还是挺自信的。
“扔了。”
叶安毫不留情。
“高压共轨,压力1600bar起步。”
“这点硬度,冲刷两个小时就蚀出坑了。”
“去仓库,找找有没有W18Cr4V,高速钢。”
“要是没有,就去把老王那把切铝合金的车刀给熔了。”
巩教授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那把车刀可是进口货,宝贝得很。
但他没吭声。
因为他看到,叶安正在纸上画一种全新的针阀结构。
不是传统的锥面密封。
而是一种带有压力平衡槽的滑阀结构。
“在针阀身上开两道槽。”
叶安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两道细线。
“利用燃油自身的压力,把针阀‘浮’起来。”
“液压自平衡。”
“这样,针阀在运动的时候,摩擦力几乎为零。”
“响应速度能提高至少三倍。”
“啪。”
叶安把笔往桌上一扔。
“图画完了。”
“电路改动方案,结构优化图,材料选型。”
“都在这儿。”
他指了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给你们三天时间。”
“把这堆破烂给我改出来。”
“下周我要看到这台发动机转起来。”
“而且,噪音不能超过这台机床的空转声。”
叶安指了指旁边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加工中心。
全场死寂。
林涛捧着那张草稿纸,手都在抖。
这哪里是草稿。
这分明就是一份通往未来的通行证。
这里面的每一个点子,拿出去都能发一篇顶级期刊。
而叶安,就这么随手画了出来。
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随意。
“叶老师……”
林涛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您……您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怎么我们想破头都想不通的问题,到您这儿就跟玩儿似的?”
叶安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看书,少睡觉。”
他随口胡诌了一句。
“行了,别拍马屁了。”
“赶紧干活。”
“要是三天后这玩意儿还尿裤子,你们就集体去操场跑二十圈。”
“是!”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实验室的玻璃窗都嗡嗡作响。
没有抱怨,没有畏难。
只有一种被点燃的,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斗志。
巩教授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学生,又看了看正准备溜之大吉的叶安。
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小子。
还真是个天生的领袖。
叶安坐在那张高脚凳上,手里那支钢笔转得飞快,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没看那些正在机床前撅着屁股、满头大汗死磕零件的学生,而是把视线投向了旁边的一台示波器。
绿色的荧光屏上,波形跳动得有些发虚,旋钮上的刻度漆都磨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黄铜色。
“巩老。”
叶安把钢笔往桌上一拍,指了指那台示波器,又指了指不远处那台正在发出拖拉机般喘息声的铣床。
“这就是咱们学校最好的家当?”
巩教授正拿着一块棉纱,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台频谱分析仪的探头,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嫌弃了?”
老头把棉纱叠好,放进兜里,扶了扶鼻梁上的厚底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藏着几分维护自家孩子的倔强。
“这可是咱们系里的宝贝疙瘩。那台铣床是前年刚大修过的,精度能达到两丝。这台示波器虽然老了点,但也是当年苏联援建时候留下的好东西,皮实,耐造。”
“两丝?”
叶安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并不舒服的椅背上。
“咱们现在搞的是高压共轨,压力一千六百巴。两丝的误差?那在液压油面前跟敞开大门没什么区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油污的空气中划了一道线。
“我在那边读书的时候,哪怕是本科生的实验室,用的也是全数控的哈斯加工中心,恒温恒湿。”
叶安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脸不红心不跳地把二十一世纪的配置往八十年代的美国头上扣。
“进去做实验得穿无尘服,空气里连个PM2.5都找不着。加工出来的零件,扔进三坐标测量仪里,误差那是按微米算的。”
巩教授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虽然也是学术界的泰斗,但这辈子大半时间都被封锁在这片土地上,外面的世界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只能通过那些过期的期刊和叶安这种“海归”的描述来拼凑。
巩教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和落寞。
“奢侈……太奢侈了。”
“这不是奢侈,是效率,是良品率。”
叶安把腿翘起来,鞋尖在那台老旧实验台的铁腿上轻轻踢着节奏。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们这帮学生,脑子是好使,手也巧。但这设备……”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透。
“行了,别埋汰我这破庙了。”
巩教授叹了口气,走到叶安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告诉你个好消息。上面批下来的经费,已经在路上了。”
“哦?”
叶安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多少?”
“这个数。”
巩教授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番。
“而且,特批了一笔外汇额度。我已经托人去联系德国那边了,准备进两台最新的吉特迈数控车床,还有一套西门子的控制系统。”
老头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光彩,像是年轻了十岁。
“这还多亏了你。”
巩教授拍了拍叶安的肩膀,力道不小。
“要不是你搞出来的那个医疗船,还有这次的舰船动力升级方案,上面哪能这么痛快?“
”以前我们要经费,那是求爷爷告奶奶,嘴皮子磨破了也就能要来点边角料。”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几天,还得委屈这帮小子,拿这堆老古董练手了。”
正说着,那边的机床轰鸣声突然停了。
林涛手里捧着一个刚加工出来的金属件,满手油污,脸上却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路小跑过来。
“叶老师!巩老!”
他把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零件往叶安面前一递,像是献宝一样。
“针阀体加工好了!用的就是您说的高速钢,W18Cr4V!”
“刘宇那小子手真稳,硬是靠千分尺和手感,把配合间隙磨到了五微米以内!”
叶安接过那个零件。
沉甸甸的,有些烫手。
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虽然没有数控机床加工出来的那种镜面般的完美,但那种手工打磨出的细腻纹理,透着一股子工匠的倔劲儿。
“五微米?”
叶安把零件举到灯光下,眯着眼转了一圈。
“装上去试试。”
他把零件扔回给林涛。
“别高兴得太早。静态密封是一回事,动起来能不能封住,那是另一回事。”
“是!”
林涛接住零件,转身冲着那帮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组员挥了挥手。
“兄弟们!组装!开机!”
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几个年轻人围在那台简陋的试验台前,七手八脚地开始组装。
扳手拧动螺母的咔哒声,液压油注入管道的咕嘟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叶安没过去凑热闹。
“好了!”
林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燃油注入完毕!管路排气完毕!”
“电压80伏,脉冲宽度1.5毫秒!”
“启动电机!”
“轰——”
试验台上的驱动电机发出一声低吼,开始带动高压油泵旋转。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
200bar……500bar……800bar……
“压力正常!”
齐浩盯着仪表盘,大声汇报。
“无泄漏!共轨管压力稳定!”
1000bar……1200bar……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被固定在透明防护罩里的喷油嘴。
“喷射信号输入!”
林涛按下了红色的触发按钮。
“滋——”
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啸叫。
喷油嘴的尖端,瞬间喷出一团极其细密的油雾。
那油雾在灯光下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色昙花,转瞬即逝。
“成了!”
刘宇忍不住吼了一嗓子,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雾化效果完美!没有滴油!响应速度……毫秒级!”
巩教授也激动地往前凑了两步,眼镜片上反射着那团油雾的光芒。
“好!好啊!这才是高压共轨!这才是咱们要的东西!”
“继续!”
林涛满脸通红,大声下令。
“进行连续喷射测试!频率50赫兹!把压力打到1600b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