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指了指那个公文包,一脸的心有余悸。
“我要个参数,他们恨不得让我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
“要不是拿着首长的亲笔信,我估计连大门都进不去。”
叶安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难度。
76毫米速射炮,反舰导弹。
也就是老首长面子大,换个人去,别说拿资料,早就被保卫科扣下了。
“辛苦。”
叶安拿起那个公文包,手指在锁扣上轻轻一弹。
“咔哒。”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只扫了一眼封面上的红色密级印章,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东西我收到了。”
叶安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转头看向还在喘气的国良。
“食堂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给你留了小灶。”
“红烧肉,还有两个鸡腿。”
他指了指门外。
“赶紧去吃吧,吃完了回去睡觉。”
国良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还没展开的图纸,又看了看旁边正拿着铅笔蓄势待发的岳玲。
“我不累。”
国良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我在这儿盯着,万一你需要协调什么……”
“不需要。”
叶安打断了他。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打开了台灯。
昏黄的灯光洒在图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接下来的活儿,是脑力劳动。”
叶安拿起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在旁边呼哧带喘的,影响我思路。”
“而且……”
他抬起头,视线在国良那张疲惫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你现在的任务是养精蓄锐。”
“等这图纸画完了,真正累人的活儿还在后头呢。”
“到时候你要是掉链子,我可不饶你。”
国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他看着叶安那副已经完全进入状态,根本没空搭理他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
国良重新抓起沙发上的军大衣,披在身上。
“那我走了。”
“有事叫我。”
“嗯。”
叶安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叶安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份绝密文件摊开在桌面上。
【76毫米单管舰炮系统参数】
【全重:11.5吨(含下层供弹机构)】
【后坐力峰值:185kN】
【基座直径:1800mm】
【回转半径:3200mm】
【叮!】
【检测到高精度武器系统参数输入。】
【绝对分析模块全功率运转。】
【正在进行船体结构适配性演算……】
无数的三维线条在他的意识中疯狂生长。
那艘原本还显得有些空旷的铝合金船体,开始被这些致命的武器填满。
“岳玲。”
叶安的声音平静而笃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到!”
一直候在旁边的岳玲立刻上前一步,手里的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停。
“记录。”
叶安的手指在图纸的船艏位置重重一点。
“76炮的后坐力比我预估的还要大百分之十五。”
“185千牛的冲击力,直接作用在铝合金甲板上,开不了几炮就得裂。”
他抓起铅笔,在那个预留的炮位下方,画了一个复杂的井字形结构。
“这里,基座下方,必须加装一个钛合金的过渡环。”
“把冲击力分散导向龙骨和第12、13号肋骨。”
“过渡环的厚度定为25毫米,采用热套工艺安装。”
岳玲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虽然听不太懂那个“热套工艺”具体怎么操作,但她知道,这每一个字都关乎着这艘船的生死。
“还有这里。”
叶安的笔尖向后移动,停在了船体舯部。
那是反舰导弹的发射位。
“YJ-83的尾焰温度高达两千度。”
“铝合金的熔点只有六百多度。”
“要是直接发射,导弹还没飞出去,甲板先化了。”
叶安在发射架后方,画了一块倾斜的导流板。
“加装耐高温陶瓷覆层导流槽。”
“角度向外倾斜15度,把尾焰直接导向海面。”
“导流槽下方铺设隔热棉,厚度不能低于50毫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叶安的声音,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交织。
一张张草图被画满,又被扔到一边。
一个个技术难题被抛出,又被瞬间解决。
岳玲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快要转不动了。
这还是人吗?
这些涉及材料学、力学、热学、弹道学的复杂计算,他竟然全靠心算?
半个月。
这半个月对于红星造船厂技术科的众人来说,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全速运转的离心机。
只有图纸上不断延伸的线条,只有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只有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烟草味的味道。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办公室里那几乎凝固的寂静。
叶安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
那支原本崭新的中华牌绘图铅笔,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笔头,被他随手抛出的弧线带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搞定。”
叶安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他对面的岳玲正趴在桌子上核对最后一组电气线路数据,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蓬乱得像个鸡窝,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叶总工……完了?”
岳玲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完了。”
叶安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了指桌上那摞足有一尺厚的图纸卷。
“全船总布置图、分段结构图、动力系统安装图、武器基座预埋图……还有那该死的几千条管路走向图。”
他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身体被掏空,灵魂却轻得要飘起来。
“都在这儿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国良走了进来。
他这半个月也没闲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那身笔挺的军装上也多了几道褶皱,活像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逃兵。
“画完了?”
国良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图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拿走。”
叶安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堆东西。
“赶紧拿走,别让我再看见它们。”
“我现在看见白纸黑线就想吐。”
国良没废话。
他大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刚出生的婴儿。
一张张图纸被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袋中。
每一张图纸的边角都压着鲜红的“绝密”印章。
那是叶安这半个月心血的结晶,也是红星厂未来的命根子。
“叶安。”
国良把袋子封好口,系上绳子,拎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沉。
“这玩意儿……真能行?”
国良看着叶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虽然他对叶安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但当这一堆纸真的要变成一艘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战舰时,那种巨大的压力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叶安没睁眼。
他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把心放肚子里。”
“只要你们能照着画出来的造,别给我偷工减料。”
“这艘船,能让咱们的海军,把腰杆子挺直了说话。”
国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敬礼,没有豪言壮语。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沉稳有力,渐渐远去。
叶安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
吉普车在公路上狂飙。
那个装满图纸的油布袋就被他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绑得严严实实,一只手还时不时地伸过去扶一下,生怕颠簸坏了。
三个小时后。
军区大院。
那栋熟悉的小红楼依旧静谧地掩映在松柏之间。
国良跳下车,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油汗,拎着袋子就冲进了大门。
“首长!”
书房里,老首长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发呆。
听到声音,他猛地回过身。
“拿来了?”
老首长的声音有些急切,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然带着几分少见的火热。
“报告首长!任务完成!”
国良把那个沉甸甸的油布袋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叶安那小子说,全在这儿了。”
老首长快步走过去。
“嘶啦——”
绳结被解开。
图纸被取了出来。
第一张,总布置图。
老首长把它摊开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国良也凑了过来,他也好奇,那小子憋了半个月,到底画出了个什么怪物。
然而。
当那艘战舰的完整轮廓展现在两人面前时。
那张总布置图铺满了整张红木办公桌,纸张边缘被几方厚重的铜镇纸压得死死的。
灯光打在图纸上。
老首长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先看的是形状。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军舰。
“这就是……那小子画出来的东西?”
老首长手里捏着那副老花镜,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国良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的油布袋。
“是。”
老首长戴上眼镜,身子前倾,整张脸几乎贴到了图纸上。
他的视线顺着那条深V型的船底线向后延伸,最后停在了船体舯部那个略显怪异的折角上。
“这个角度……”
老首长伸出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
“怎么看着这么别扭?向内倾斜十几度,这要是浪打上来,不得直接翻进甲板里?”
“还有这个上层建筑,光秃秃的,连个挂救生圈的地方都没有?”
国良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叶安在办公室里那些只言片语的解释。
“叶安说,这叫……隐身修形。”
“隐身?”
老首长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眸子缩了一下。
“这么大一坨一千六百吨的铁疙瘩,在海上跑起来浪花飞溅,怎么隐身??”
“不是肉眼隐身。”
国良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脚边,凑过去指着那个折角。
“是雷达隐身。”
“这种内倾设计,能把敌人的雷达波折射到天上去,或者弹到海里去,就是不让它原路返回。”
“在雷达屏幕上,这艘一千六百吨的战舰,显示的信号特征……”
国良顿了顿,伸出一根小拇指比划了一下。
“可能还没有一艘几十吨的小渔船大。”
老首长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折角,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雷达隐身。
这个概念在八十年代初的国内军界,还属于那种只存在于科幻小说或者是极少数顶级专家研讨会上的名词。
现在,却被那个年轻人实实在在地画在了图纸上。
不仅画出来了,连每一个折射面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小子……”
老首长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重新把视线投向图纸的后半部分。
那里是动力舱和推进系统的剖面图。
更加复杂,更加晦涩。
两个巨大的燃气轮机基座占据了核心位置,后面连接着一套结构繁琐到让人眼晕的传动齿轮箱。
“这个呢?”
老首长指着那个齿轮箱。
“柴燃联合动力。”
国良这次回答得很快,这几个词他背得滚瓜烂熟。
“低速巡航用柴油机,省油;高速冲刺开燃气轮机,爆发力强。”
老首长试图去理解图纸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标注。
【扭矩分配系数……】
【热膨胀补偿量……】
【轴系临界转速校核……】
每一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就像是天书。
老首长看了一会儿,感觉脑仁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这辈子指挥过千军万马,打过最硬的仗,啃过最难的骨头。
可面对这张图纸,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