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汉森站在原地，办公室里那股熟悉的咖啡醇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校园。
阳光依旧灿烂，草坪依旧翠绿，那些年轻的脸庞依旧充满了活力。
可他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一个小时过去了。
汉森打开了一份关于量子物理学的最新研究报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在他面前跳动，最终都汇聚成了杨正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两个小时过去了。
他给自己又冲了一杯蓝山咖啡，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越来越浓的寒意。
他输了。
三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暮色。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空军蓝色制服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的军靴踩在地毯上，却发出了踏在甲板上的沉重声响。
那是M国空军装备部的部长霍布斯。
汉森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位不速之客，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波澜。
“你放他走了？”
霍布斯开口，嗓音粗砺带着一股子在风洞实验室里被常年嘶吼打磨出的金属质感。
他没有问候，没有客套，只有劈头盖脸的质问。
汉森拉开椅子，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我拦不住。”
“拦不住？”霍布斯嗤笑一声，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子属于军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汉森，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教授，你难道不知道他的价值吗！”
霍布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着。
“他的大脑里，装着我们下一代变循环发动机的完整理论模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布斯几乎是吼了出来，唾沫星子喷到了汉森面前的文件上。
“这意味着我们能把F-22的作战半径再扩大三百公里！意味着我们的飞行员能在万米高空，把对手的导弹甩在屁股后面！”
汉森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霍布斯直起腰，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军靴在地毯上踩出一个个浅坑。
“我刚从五大楼开完会回来，国会的老爷们还在为那笔天文数字的研发经费吵得不可开交。”
“结果我一出门就听说，我们项目的核心，那个能把这一切变成现实的人被你给放跑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着汉森。
“你懂不懂他的价值？”
霍布斯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一个杨正在未来的空战中，至少能抵得上我们两个满编的王牌飞行师！”
“两个师！”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你汉森，你这个坐在空调房里喝咖啡的书呆子，就把这两个师，拱手送给了我们的敌人！”
汉森的身体，在听到两个师这个量词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的蓝色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近乎疯狂的风暴。
他笑了。
笑声不大，却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两个师？”
汉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极致的嘲讽。
霍布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汉森站起身，那股子属于世界顶尖学府掌舵人的气场，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竟然丝毫不逊于对面的铁血将军。
“我笑你们这群只会看着报告和数据的军方蠢货，短视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汉森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霍布斯。
“五年前！”
汉森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声炸雷。
“五年前，同样有一个华夏人，递上了他的退学申请！”
霍布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汉森。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汉森逼视着他。
“我来提醒你。”
“他叫叶安！”
“那个被海军装备部，以研究方向过于超前，不具备工程应用价值为由的年轻人！”
“那个被你们FBI列为潜在威胁，却又因为他动手能力差，只会纸上谈兵而放松了警惕的天才！”
霍布斯的呼吸，在听到叶安这个名字时，瞬间停滞。
“你以为杨正的离开，是我们的损失？”
汉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残酷的笑容。
“不，霍布斯，你错了。”
“杨正的离开，只是让我们未来少拿了两个师的筹码。”
“而五年前叶安的离开……”
汉森伸出四根手指，几乎戳到了霍布斯的鼻子上。
“是让我们直接输掉了四个师！”
“甚至更多！”
“他一个人，就抵得上半个海军！”
汉森的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喷发。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蠢货！”
“当初是你们自己，亲手把一把利剑，送回了我们最大的对手手里！”
“现在，你们还有脸来质问我？”
霍布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汉森。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汉森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叶安。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海军情报部门的档案里，后面跟着一长串自相矛盾的评估报告。
“你们还在调查那艘能在台风里进行外科手术的医疗船，对不对？”
汉森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刚才的咆哮更具穿透力。
“你们还在为那艘潜深超过三千米的深海一号探测器，到底是哪个欧洲国家泄露的技术而焦头烂额，对不对？”
霍布斯没有回答，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两件事，是近半年来压在五角大楼所有人心头上的两块巨石。
那是完全超出现有技术体系的怪物。
“我甚至不用去猜。”
汉森绕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那股子属于世界顶尖学府掌舵人的从容，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知道那是谁做的。”
他看着霍布斯，那张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
“是叶安。”
汉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觉得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会被道格拉斯那个老顽固天天带在身边，当成关门弟子一样护着？”
“你们觉得一个动手能力差的理论派，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整个麻省理工的流体力学模型库，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样随便进出？”
汉森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对愚蠢的极致鄙夷。
“我早就提醒过你们。”
“那小子藏得太深。”
“他就像一条潜在深海里的鲨鱼，你们只看到了他偶尔露出水面的背鳍，就以为那是一条无害的海豚。”
“而杨正他是一头雄狮，他所有的獠牙和利爪都摆在明面上，你们看得见，所以你们害怕。”
汉森拿起桌上那封杨正的辞职信，在指尖弹了弹。
“你们防错了人。”
霍布斯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被汉森用更残酷的现实，重新拼凑了起来。
一个杨正经让他们如临大敌。
一个隐藏在后面实力可能比杨正还要恐怖十倍的叶安。
这还怎么打？
“你已经输了，霍布斯。”
汉森站起身，重新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这片土地，远处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从五年前，你们放走叶安的那一刻起。”
“这场仗，你们就已经输了。”
霍布斯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汉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质问。
只剩下一种被人彻底碾碎了的骄傲。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背影，不再是来时的盛气凌人，反而带着几分无法言说的萧索。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汉森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夜空。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深邃的，隔着整个太平洋的夜幕之下。
一艘劈开万顷波涛的战舰，正在成型。
一架刺破九天云霄的雄鹰，即将归巢。
海空双壁，已然集结。
汉森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华夏……”
他低声自语。
“终将崛起。”
海军大院，那栋掩映在松柏之间的小红楼里，灯火通明。
老首长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急促的尖啸，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国良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
他抓起听筒，嗓音因为刚被惊醒而带着几分沙哑。
“我是国良。”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掩饰不住狂喜和震惊的声音。
“名单确认了！”
“头儿，你绝对想不到！”
“不是一个！”
国良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说重点！”
“十五个！”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怕国良听不清。
“整整十五个！全是咱们之前重点关注名单上的人！”
“除了杨正，还有搞高能物理的，搞半导体材料的，搞精密仪器的……全他娘的是能人啊！”
“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通过各种渠道，向我们递交了回国申请！”
国良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大脑一片空白。
十五个？
叶安那小子……他到底写了封什么信？
“首长！”
国良甚至忘了穿鞋，光着脚就冲进了隔壁老首长的卧室。
老首长并没有睡。
他正披着件军大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个紫砂壶，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映成银白色的雪地。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依旧清亮的老眼里，没有丝毫意外。
“知道了？”
国令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国字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十五个！”
“叶安那小子，他……”
“他下让下棋博弈。”
老首长放下茶壶，站起身，走到国良面前。
“他倒好直接先将军然后再把棋盘掀了无法进行下一局。”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能把冰雪都融化的热度。
“一封信，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另一封信，点燃了那堆干柴火。”
“这小子，把人心，把时局，把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家国情怀，全都算计了进去。”
老首长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刚刚通过内部渠道传回来的，关于杨正和道格拉斯会面的简报。
“他甚至算准了，道格拉斯那个老顽固，会为了所谓的学术尊严和师生情谊，在背后推上一把。”
国良看着那份简报，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首长，我算是服了。”
国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以前我总觉得，这小子就是个脑子好使的泼才。”
“现在我才明白，咱们在他眼里，估计都跟没开化的猴子差不多。”
老首长闻言，被气笑了。
他指了指国良，笑骂道。
“有你这么说自己的吗？”
笑完，老首长脸上的那点轻松，又迅速被一层凝重所取代。
“但是，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老首长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片广阔的太平洋上划过。
“人还没上船，一切都是空谈。”
“M国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从加州到咱们的港口，这几千海里的路，注定不会太平。”
国良的神情也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明白。”
“飞机目标太大，容易被拦截。”
“只能走海路。”
老首长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精光。
“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去安排了。”
“找一艘最不起眼的远洋货轮，注册在巴拿马或者利比里亚。”
“船员，全部换成我们自己的人。”
“航线也要重新规划，避开所有常规航道和军事基地。”
老首长转过身，视线落在国良身上，那股子属于定海神针的威压，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从现在开始，放下你手里所有的工作。”
“人接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是！”
国良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
加州理工学院，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
杨正已经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穿了件普通的夹克衫，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也换成了一副更低调的黑框眼镜。
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手提箱。
里面没有换洗衣物，没有纪念品。
只有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专业书籍，还有他这些年来所有的研究手稿。
道格拉斯教授拄着文明杖，站在他的面前。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当年送走叶安，我以为是放走了一条深海的鲨鱼。”
道格拉斯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