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锋芒毕露,但至少还知道用海水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老教授看着杨正,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欣赏、惋惜,还有一丝无奈的情绪。
“现在送你走。”
“我感觉,是亲手拆掉了我们自家战机的引擎。”
杨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提箱的锁扣,扣好。
“教授。”
杨正抬起头,迎上道格拉斯的视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问题。
“您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去华夏。”
道格拉斯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洞悉世事的沧桑。
“我?”
老教授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洒满阳光的草坪。
“我走了。”
道格拉斯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杨正的耳朵里。
“那性质就全变了。”
杨正瞬间了然。
道格拉斯的帮助,是出于一个学者对天才的爱惜,是出于一个导师对学生的庇护。
这还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
可如果他自己也跟着离开,那就成了赤裸裸的背叛,是向整个M国学术界乃至国家体系宣战。
那样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儿撑几年。”
道格拉斯转过身,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万一哪天,这帮蠢货真把这里搞得待不下去了。”
老教授的唇边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我就去华夏找你们,蹭吃蹭喝。”
“到时候,你们可别嫌我这个老头子饭量大。”
杨正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时欢迎。”
道格拉斯拄着文明杖,重新走到杨正面前。
“回去以后,替我带句话给叶安那个小混蛋。”
老教授的唇边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
“你告诉他,让他老师给他收拾烂摊子,这小子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杨正认真地记下。
“还有。”
道格拉斯顿了顿,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股子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欣赏。
“再替我夸夸他。”
“就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家伙。”
“干得漂亮。”
杨正郑重地点头。
“我一定带到。”
道格拉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
杨正也伸出手。
两只属于不同国度,不同肤色,不同年龄的手,在午后的阳光中紧紧握在了一起。
没有再见。
没有祝福。
只有一种跨越了国界与阵营的,纯粹的敬意。
杨正拎起手提箱,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没有一丝回头。
……
华夏,海军大院。
老首长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抓起听筒,甚至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老龙!”
电话那头传来赵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因为电流的失真而显得有些尖锐,却依旧中气十足。
“有消息了?”
“人什么时候到?”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沉稳。
“快了。”
“用不了几天就能进入我们的领海。”
“太好了!”
赵天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吼了一嗓子,震得免提喇叭都发出滋滋的杂音。
“叶安那小子,真是咱们的福星啊!”
“等杨正他们一回来,我立马就让他俩凑一块儿,我就不信了,咱们的航空发动机还能被那帮洋鬼子卡脖子!”
赵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老首长听着电话那头的狂喜,却没有被感染。
他敲击地图的手指停住了,食指的指尖,正点在广阔的太平洋中心。
“老赵。”
老首长的声音沉了下来。
“别高兴得太早。”
电话那头的赵天愣了一下。
“怎么了?”
“这次能把人要回来,外交那边废了多大的劲,你不是不知道。”
老首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冰冷的寒意。
“M国人表面上是松了口,但那帮家伙的德行,你比我清楚。”
“他们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赵天那边的呼吸声,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老首长的意思。
“你是说……”
“我怕他们会在路上耍花招。”
老首长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蓝铅笔,用红色的那一头,在地图上从M国西海岸到华夏东部沿海,画出了一条曲折的航线。
那条红线,在浩瀚的蓝色海洋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脆弱。
“明着来,他们不敢。”
“但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老-首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电话那头的赵天。
“海盗,风暴,甚至是……机械故障。”
“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让咱们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刚才那股子因为喜悦而升温的空气,迅速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紧张。
“我明白了。”
过了许久,赵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丝毫的兴奋,只剩下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那帮孙子,要是真敢乱来,老子就是开着轰炸机,也得把人给抢回来!”
“胡闹。”
老首长呵斥了一句。
“这件事,必须在暗中进行,不能给他们任何借口。”
“我已经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全程护航。”
“你那边,也要做好准备。”
老首长用铅笔的另一头,在地图上港城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一旦船只靠近,空中的掩护,海面的接应,必须万无一失。”
“你放心!”
赵天的回答斩钉截铁。
“别说掩护,就是让我把整个舰队的飞机都拉过去给他们当仪仗队,我也给你办到!”
老首-长没再多说什么。
“等着吧。”
他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墙上那面巨大的军用地图,无声地记录着这场尚未开始,却已经充满了硝烟的博弈。
老首长的手指,在那条刺眼的红线上,缓缓地摩挲着。
他的眸子里,一片冰寒。
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一场暗流却已然汇聚成滔天巨浪。
M国五大楼战情分析室。
霍布斯的拳头重重砸在会议桌上,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咆哮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每个人的耳朵都是震耳欲聋。
“十五个!整整十五个顶尖学者,一夜之间全部递交了回国申请!”
“我们的情报部门是干什么吃的?FBI那帮蠢货除了会监视自己人,还会干什么?”
“现在告诉我,杨正那条线怎么样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情报分析官站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报告。”
“根据我们最后截获的通讯信号,他极有可能已经登上了前往远东的货轮。”
“货轮?”霍布斯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们以为躲进一艘破船里,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在那条从西海岸延伸出的航线上重重划过。
“通知我们在菲律宾的人。”
霍布斯的嗓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的咆哮更加令人心悸。
“那艘船,一定会在帕劳进行补给。”
“告诉他们,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
“暗杀绑架,甚至是制造一场意外。”
“我只要一个结果。”
霍布斯转过身,鹰隼般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杨正,绝对不能活着踏上华夏的土地。”
“我绝不允许一个能颠覆我们的科学家回国!!!”
~
与此同时,华夏,海军大院。
那栋掩映在松柏之间的小红楼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老首长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国良甚至来不及敬礼,就将一份刚刚破译的加急电报拍在老首长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
“首长,M国人要动手了!”
老首长并没有去看那份电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军用地图,那双深邃的老眼里,一片冰寒。
“果然不出所料。”
老首长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动。
“给我接红星造船厂,找叶安。”
四号仓库里,叶安刚把最后一根补偿电感焊上,一股浓烈的松香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他把那块滚烫的电路板扔进冷却液里,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总算把这个雷达的硬件模块给凑出来了。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溜回宿舍补个觉,仓库那扇沉重的铁皮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国良那张写满了十万火急的脸,出现在门口。
“又怎么了?”
“跟我走一趟,首长要见你。”
“杨正有危险。”
国良只说了这四个字。
叶安那副懒散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甩开国良的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尼玛,不早说,快走啊!”
半小时后,小红楼,首长办公室。
巨大的军用海图铺满了整张会议桌。
老首长和国良站在地图的一侧,神情凝重。
叶安走进去,连口水都没喝,视线直接落在了那条从M国西海岸延伸出的,刺眼的红色航线上。
“自由号货轮,巴拿马籍。”
国良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黑点,言简意赅。
“上面除了杨正,还有另外十四名不同领域的专家学者。”
“三天后,这艘船必须进行一次燃料和淡水补给。”
国良的手指,在太平洋中部的几个岛屿上点了点。
“夏威夷,关岛,中途岛……这些都是备选的补给港口。”
“但我们刚刚截获情报,M国人已经提前在苏比克湾布下了天罗地网。”
国良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他们想在那儿,对杨正他们动手。”
老首长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转向了叶安。
“你怎么看?”
叶安双手插兜,绕着那张巨大的海图走了一圈。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等深线和洋流标记,脑海中,绝对分析系统已经开始以亿万次的频率疯狂运转。
【正在分析自由号货轮最优航线及补给方案。】
【结合燃油消耗曲线,气象数据,以及M国海军在西太平洋的基地分布……】
【计算中……】
叶安停下脚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并没有落在国良所说的苏比克湾,而是在那条红色航线的中段,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那是一个甚至在普通地图上都不会被标注出来的珊瑚礁环岛。
帕劳。
“他们不会在苏比克湾动手。”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了涟漪。
国良愣了一下。
“为什么?”
“苏比克湾虽然鱼龙混杂,但毕竟是个人口密集的港口,闹出太大动静,不好收场。”
叶安的手指,在帕劳那个小小的岛屿上画了个圈。
“这里不一样。”
“帕劳是M国的托管地,岛上甚至有他们秘密的海军补给点。”
“自由号如果以机械故障为由,申请紧急停靠,合情合理。”
“而一旦船靠了岸。”
叶安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股冰冷的寒光。
“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老首长和国良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这个推断,比情报部门给出的结论,更加阴险,也更加致命。
“那我们怎么办?”
国良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通知自由号返航,或者更改航线,都来不及了。”
“而且,一旦我们做出异常举动,只会打草惊蛇,逼着他们提前动手。”
“通知他们。”
叶安转过身,看着老首长,一字一顿。
“告诉船长,告诉杨正,告诉船上的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直到看见华夏的海岸线。”
“任何人不准离开船。”
“一步都不行。”
老首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