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薄薄的积雪,在宿舍楼下停稳。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国良没有说话,叶安也没有开口。
两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叶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寒气顺着裤管往里钻。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驾驶室里的国良。
“上来坐会儿吧。”
叶安指了指楼上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外面冷。”
国良没吱声,只是熄了火,拔下车钥匙,跟着叶安走进了楼道。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陈设简单。
叶安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寒风。
他指了指那张唯一的,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沙发。
“你先坐,喝水自己倒。”
说完,叶安径直走向那张摆在窗前的书桌。
他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了桌上的台灯。
一圈昏黄的光晕,瞬间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那叠稿纸和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国良没有坐。
他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像一尊沉默的门神,静静地看着那个被灯光笼罩的背影。
叶安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崭新的,带着网格的信纸。
一张是给道格拉斯的,一张是给杨正的。
他先铺开了给道格拉斯的那张。
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片刻。
该怎么写?
那老头,吃软不吃硬。
得绕个弯子。
叶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笔尖终于落下。
“我尊敬的导师,道格拉斯教授。”
“见信如晤。”
“不知加州今年的阳光是否依旧灿烂,您种在实验室窗台的那盆仙人掌,是否又开花了?”
开头是标准的叙旧,带着几分学生对老师的尊敬和怀念。
叶安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流畅的英文花体字,从笔下流淌出来。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技术或者项目的话题,只是聊了聊学校的旧事,问了问几个老教授的近况。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远在异国他乡,思念母校的普通学生。
写了半页纸的废话之后,叶安的笔锋一转。
“近日偶闻,您最得意的门生,杨正博士,已在贵校任教。”
“想来以他的才华,定能将您在航空推进领域的衣钵发扬光大。”
“只是不知,为何许久未能在国际前沿期刊上,看到杨博士的惊世之作了?”
“以他的能力,沉寂至此,实在是整个学术界的巨大损失。”
“我时常在想,若是我与他联手,一个在深海一个在长空,或许能碰撞出一些有趣的火花。”
“只可惜,天才总是被俗务所累,被那些不懂技术的官僚所掣肘。”
“这或许就是天才的悲哀吧。”
叶安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
这封信,每一个字都在夸杨正,但连在一起,就是在抽道格拉斯的脸。
你不是说杨正是你的骄傲吗?
那为什么你的骄傲现在连一篇像样的论文都发不出来?
你不是说学术自由,天才应该被尊重吗?
那为什么你的天才学生,现在却被FBI当成犯人一样看着?
道格拉斯那个老顽固,看到这封信绝对会气得跳脚。
叶安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放到一边。
他抽出第二张信纸。
这一次,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对付杨正那种纯粹的技术狂人,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都是多余的。
必须用最直接,最滚烫的语言,去点燃他心里那团火。
叶安没有写称谓,也没有写问候。
他提笔,直接在信纸的开头,画了一个简陋的,却极其精准的变循环发动机的燃烧室结构图。
然后,在图的旁边,写下了一行公式。
那是一个关于等离子体点火能量密度的计算公式。
这是他上一世,在某个内部论坛上看到的,一个尚未被完全证实的理论模型。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不亚于天书。
写完这些,叶安才开始写正文。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送到你手里。”
“我只知道,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们有了自己的深海探测器,有了自己的万吨医疗船,很快我们也会有自己的战舰。”
叶安的笔尖,因为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们什么都有了,只缺一个能让我们飞得更高飞机。”
“我知道你的处境,也知道你的抱负。”
“他们能给你最优渥的实验室,能给你最充足的经费,但他们给不了你一个能让你肆意挥洒才华的舞台。”
“因为他们怕你,怕你这头东方雄狮,有朝一日会挣脱他们的锁链。”
“但我们不怕。”
叶安写到这里,胸口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希望国家的在航天方面可以有很大的进步。”
“哪怕他的存在有质疑,但是我觉的这是对抗敌人的准备。”
“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不是一回事。”
“杨正,回来吧。”
“这里有足够广阔的天空,让你去翱翔。”
“这里有无数跟你一样,愿意为了这片土地燃尽自己的同胞。”
“这里才是你的战场。”
最后一笔落下。
叶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丝硝烟的味道。
他把两封信都装进信封,没有封口。
他站起身,走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国良面前。
“拿去。”
叶安把那两个轻飘飘的信封,递了过去。
国良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
那动作不像是接过了两封信。
“放心。”
国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用力地拍了拍,确认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筋浇筑而成。
“剩下的,交给我。”
几天后的M国。
加州理工学院,教学楼。
杨正刚结束一堂关于变循环发动机的理论课。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教材,脚步匆匆。
脑子里还在回想着课堂上那些学生提出的,略显稚嫩却充满活力的疑问。
他回到自己的单人办公室,随手将教材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航空发动机的模型和复杂的结构图。
一个年轻的行政助理敲门进来。
“杨教授,您的邮件。”助理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杨正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寄件人地址。
那是遥远的东方,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熟悉的笔迹,带着一股子狂放不羁。
他一眼就认出了。
叶安。
这个曾经在麻省理工搅风搅雨的家伙。
杨正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想起叶安那副吊儿郎当,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语出惊人的模样。
他先扫了一眼信纸开头那段熟悉的公式。
等离子体点火能量密度的计算公式。
他瞳孔猛地收缩,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这个模型,他只在内部的学术论坛上见过,而且还是一个未经证实的理论。
叶安怎么会知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杨正的视线在信纸上飞快游走。
他看到了深海探测器,看到了万吨医疗船,看到了即将成型的战舰。
每一个词汇,都像一道电流击打在他的心弦。
他的手指攥紧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们什么都有了,只缺一个能让我们飞得更高飞机。”叶安的字迹,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
杨正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推开椅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加州一成不变的阳光,还有那片他已经看了太久的实验室。
他想起了叶安信里那句“他们能给你最优渥的实验室,能给你最充足的经费,但他们给不了你一个能让你肆意挥洒才华的舞台”。
他想起了FBI那些如影随形的特工,想起了每一次提交报告时,那些被国家安全”为由而修改的项目。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束之高阁的,真正的研究成果。
那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心,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回来吧。”
“这里有足够广阔的天空,让你去翱翔。”
“这里有无数跟你一样,愿意为了这片土地燃尽自己的同胞。”
“这里才是你的战场。”
杨正的拳头狠狠砸在窗框上,他热血沸腾。
那里是他的故乡,他甚至想起了小时候吃的那个炸的锅巴。
“是时候该回去了啊,我的故乡。”
与此同时,道格拉斯的办公室。
道格拉斯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审阅一篇关于新型复合材料的论文。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一个助教敲门进来。
“教授,您的信件。”助教将一个信封递过来。
道格拉斯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
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小子,总算想起我了。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熟悉的叶安体英文花体字映入眼帘。、
他先扫了一眼那些叙旧的客套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小子,算盘打得啊。
他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叶安信中那些关于杨正的惋惜和“质疑”时,道格拉斯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是听不出叶安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小子,字字都在夸杨正,句句都在打自己的脸。
道格拉斯放下信纸,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当然知道杨正现在的情况。
他的得意门生,那个曾经被他引以为傲,能推演出下一代变循环发动机理论模型的杨正,现在被FBI盯得死死的。
他所有的研究,都被限定在军方指定的范畴。
他甚至连一篇像样的国际期刊论文都发不出来。
道格拉斯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仙人掌上。
它开着一朵紫色的花。
他想起了杨正当初离开麻省理工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他现在眼神里那种被禁锢的疲惫。
“天才总是被俗务所累,被那些不懂技术的官僚所掣肘。”叶安的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当然痛恨那些官僚主义。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学生能自由自在地探索科学的奥秘。
道格拉斯拿起信纸,又看了一眼。
叶安这小子,把人性的弱点把学术界的清高,把一个老头子的面子,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这是要逼自己出手帮忙啊。
道格拉斯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罢了。
帮这小子吧。
第二天。
加州理工学院,航空动力学实验室。
刺目的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杨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尖,在一个复杂的燃烧室热力学公式旁悬停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
窗外是熟悉的校园,绿草如茵,几个金发碧眼的学生踩着滑板呼啸而过,充满了自由的气息。
可这自由,与他无关。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楼下那辆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轿车里,坐着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FBI探员。
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苍蝇,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没有敲门。
杨正的身体瞬间紧绷,他回过头,准备应付那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头发花白,一丝不苟,穿着得体的粗花呢西装。
道格拉斯教授。
他的导师,也是这个领域里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教授?”
杨正有些意外,平日里这位老先生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道格拉斯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扫视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杨正身上。
他反手将门关上,甚至转动了门把手上的保险锁。
“咔哒”一声轻响,将这间办公室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
道格拉斯走到杨正面前,将手里的文明杖往地毯上重重一顿。
“你想回华夏。”
这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杨正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这是被长期监视下养成的本能。
“教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道格拉斯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这种拙劣伪装的不屑。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直接扔在杨正面前的实验台上。
信封没有署名。
但杨正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英文花体字,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叶安。
“这小子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
道格拉斯走到办公桌后,拉开那张属于杨正的椅子,自顾自地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杨正颤抖着手,拿起那个信封。
他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是叶安写给道格拉斯的那封。
每一个字,,精准地扎在他的心口。
那些关于学术界的惋惜,那些关于天才被禁锢的悲哀,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挑拨。
杨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叶安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