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良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那张国字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个还在冒着白气的冰窟窿。
老首长倒是坦然,用手背擦去脸颊上的水珠,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个差点闪了老腰的人不是他。
“行了,别愣着了。”
老首长走到那几根鱼竿旁,拿起那根通体漆黑的碳纤维竿子,熟练地打开绕线轮的拨片。
“开工。”
国良也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掩饰刚才的尴尬,也拿起另一根碳纤维竿子。
三根鱼线,带着不同的呼啸声,先后破开冷冽的空气,铅坠精准地落入那个刚刚成型的冰窟窿里,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哎。”
叶安把鱼竿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架,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光这么干坐着也挺没劲的。”
他吐掉瓜子皮,视线在旁边那两个正襟危坐,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的军人身上扫过。
“要不,咱们比比?”
国良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浮漂,闻言头也没回。
“比什么?”
“就比谁钓得多呗。”
叶安嗑瓜子的声音清脆。
老首长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小子,口气不小啊。”
“我当年在鸭绿江边上,用手榴弹炸鱼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国良也乐了,他扭过头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自信。
“就是。”
“叶安,不是我吹,当年在侦察连搞野外生存训练,我用一根缝衣针,半小时就能在小河沟里钓上来半斤鲫鱼。”
“行啊。”
叶安把瓜子揣回兜里。
“那就这么定了。”
【叮~绝对分析系统启动。】
【正在扫描冰下水域~扫描完毕。】
【目标鱼群已锁定:正下方七米处,有小型鲫鱼群活动,数量约三十条。】
【正在为您规划最优抛竿落点及提竿时机……】
叶安看着脑海里浮现出的三维水下地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比钓鱼?
跟一个开了全图挂的人比?
你们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阎王殿里卖寿衣。
找死。
湖边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寒风卷过松林的呼啸声。
“想当年啊……”
国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盯着水面,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是在南边搞丛林对抗演习。”
“我们一个小组,五个人,被蓝军一个加强连追着屁股撵了三天三夜。”
“弹尽粮绝,连压缩饼干都啃完了。”
“最后被堵在一个山洞里,外面全是人。”
“当时我们队长就说,与其窝囊地被俘虏,不如干他娘的一票。”
“我们把最后几颗手雷绑在一起,做了个诡雷,就等着那帮孙子冲进来同归于尽。”
国良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
“结果呢?”
叶安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他手腕一抖,竿稍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他轻松地提了上来,在冰面上活蹦乱跳,鳞片闪着银光。
叶安熟练地摘下鱼钩,把鱼扔进旁边的水桶里,重新挂上蚯蚓,甩竿入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十几秒。
国良看得眼角抽搐了一下,继续讲他的故事。
“结果外面突然下起了瓢盆大雨,山洪暴发。”
“蓝军怕被淹,撤了。”
“我们就靠着喝雨水,吃山洞里的苔藓,硬是又撑了两天。”
“最后愣是摸回了指挥部。”
老首长听完,点了点头,没做评价,只是慢悠悠地开口。
“你那算什么。”
“那年冬天,长津湖。”
老首长只说了这五个字,国良那点丛林求生的经历,瞬间就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我们一个连,一百二十七号人,趴在雪地里设伏。”
“等了三天。”
“M国佬的陆战一师,开着坦克,哼着歌就进了包围圈。”
“冲锋号一响,一百二十七个人,只有不到三十个还能站起来。”
“剩下的,全都冻死在了阵地上。”
“就那样,我们三十个人,追着他们一个师打了三天三夜。”
“把他们从山顶,一直赶回了海边。”
老首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叶安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
叶安的浮漂再次猛地一沉。
他又是一抖手腕。
一条比刚才那条还大的鲫鱼,被提了上来。
“啪嗒。”
鱼落在冰面上,尾巴甩得噼啪作响。
国良和老首长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两人看了看叶安水桶里那两条还在吐泡的鱼,又看了看自己那纹丝不动的浮漂。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尴尬。
“咳。”
老首长清了咳嗓子,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小叶啊。”
“你也别光听我们这帮老家伙吹牛了。”
“也说说你吧。”
“你在M国那几年,都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国良也来了兴趣。
“对啊,叶安。”
“我听说你在那边,把他们一个什么狗屁实验室的首席专家,给骂得狗血淋头?”
“真的假的?”
“没那么夸张。”
叶安把鱼竿重新架好。
“也就是跟他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跟着道格拉斯那个老头子做水动力学的课题。”
“就是你们前两天拿给我看的那个飞马座水翼艇。”
“当时那玩意儿还只是个模型,天天摆在实验室里吹嘘。”
“有一天,那个老头子请了几个来参观,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那个模型说这东西的技术领先全世界二十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复制。”
叶安说到这里,嗤笑一声。
“我当时年轻气盛,听了不爽,就站起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国良急切地问道。
“我问他,您这船既然这么牛逼,那它在八级海况下,水翼的结构疲劳寿命是多少?”
“那个老头子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个天文数字,说是能撑十年。”
“我就又问他,那您有没有考虑过,在高速转弯的时候,水翼内外两侧因为流速差产生的压强梯度,会导致结构出现微小的扭转形变。”
“这种形变,在单个周期内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以每秒五十次的频率进行交变,那它产生的共振,会在多长时间内,让水翼的金属晶格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叶安说完,摊了摊手。
“然后呢?”
“然后那帮将军的脸就绿了。”
“道格拉斯那个老头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着计算器算了半天,最后告诉我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当时就跟他说。”
叶安的浮漂,第三次猛地沉了下去。
他提竿,收线。
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
他把鱼扔进桶里,桶里的水花溅了出来。
“我说,你们连最基础的材料力学都没搞明白,就别在这儿吹什么未来科技了。”
“这玩意儿,别说领先二十年。”
“就是现在造出来,不了战场的花架子,造出来有什么用?”
国良和老首长,都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们看着叶安那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样子。
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终于明白,叶安那句大二就不玩了的背后,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底气和自信!
老首长看着叶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根碳纤维鱼竿。
再看看自己那从头到尾,连个小鱼苗都没碰一下的鱼钩。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了出来。
“服了。”
老首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彻底释然,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笑容。
“心服口服!”
他走到叶安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总工!”
“你小子,真是给咱们华夏人长脸了!”
叶安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行了行了,首长,您别激动。”
“这鱼还没钓完呢。”
他指了指水桶里那三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鲫鱼,脸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现在是三比零。”
叶安把桶里那条还在扑腾的鱼抓起来,冲着老首长和国良晃了晃,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欠揍到了极点。
“外加一条没上钩的,算我让您半条。”
老首长看着自己那空空如也的水桶,又看了看叶安桶里那几条肥硕的鲫鱼,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懊恼。
“瞎猫碰上死耗子。”
国良憋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渔具。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叶安这小子,就不能比任何他提议的项目。
这小子肚子里全是坏水,指不定憋着什么幺蛾z蛾子等着坑人呢。
“行了行了,首长。”
叶安见好就收,把水桶拎起来。
“这鱼您拿回去,让食堂给您炖个汤,补补身子。”
“我这年轻人,火气旺,吃点素就行。”
老首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
他看着叶安,又想起了刚才那番关于水翼艇的惊人言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可惜啊。”
老首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像你这样的脑袋瓜子,咱们国家要是能再多几个,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就能安心去躺着享清福了。”
国良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一个叶安,就已经把海军的技术水平往前推了十年。
要是再来几个,那还不得直接把M国海军按在地上摩擦?
叶安脑子里却冷不丁地闪过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整天泡在图书馆和风洞实验室里,却能在草稿纸上推演出整个发动机燃烧模型的华裔身影。
“那倒也未必,有一个人我觉得完全可以。”
叶安把水桶放在地上,踢了踢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老首长和国良的动作同时一顿。
“我以前在M国认识的哥们。”
“谁?”
叶安看着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松林,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叫杨正。”
“一个华裔跟我差不多大,实力没我强,但绝对算的上翘楚。”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我是搞水里游的,他是搞天上飞的。”
“主攻的方向,是航空发动机的动力推进。”
航空发动机。
这五个字一出来,国良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老首长那双深邃的老眼里,更是爆射出一股让人心悸的精光。
“他有多猛?”
国良忍不住问道。
“这么说吧。”
叶安想了想,找了个这帮人能听懂的比喻。
“赵天手底下那帮专家,为了个单晶叶片,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这事儿要是交给杨正。”
叶安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给他三个月时间,他能给你搞出一套全新的制造工艺。”
“不仅叶片的问题解决了,连带着发动机的推重比,都能给你往上提百分之五。”
老首长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攥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人现在在哪?”
老首长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