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理工当老师。”
叶安耸了耸肩。
“这么厉害的人才,怎么不回来?”
国良皱起了眉。
“他倒是想回。”
叶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可人家不放啊。”
“杨正那小子,跟我不一样。”
叶安指了指自己。
“我那时候在学校,还知道藏着掖着,搞点小东西也就是自己玩玩,从不拿出去显摆。”
“他倒好一根筋,脑子里除了公式就是数据。”
“博士毕业那篇论文,直接把M国下一代变循环发动机的理论模型给推出来了。”
叶安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那篇论文一出来,整个M国航空界都炸了。”
“FBI的人当天就找上了门,请他喝咖啡。”
“说是他的研究涉及国家安全,在他身上挂了好几个限制令。”
叶安摊开手。
“别说回国了,他现在就是想去旅个游,都得出动一个班的特工跟着。”
“他手里的所有课题,都必须跟军方合作。”
“说白了他现在就是被M国人圈养起来,看着光鲜实际上连门都出不去。”
老首长和国良都沉默了。
他们从叶安这番轻描淡写的话里,听出了一股子不见血的残酷。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封锁了。
这是赤裸裸的人才掠夺和囚禁。
“当初我能回来,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叶安继续说道。
“一方面是我藏得深,没把最核心的东西暴露给他们。”
“另一方面,也是我导师,道格拉斯那个老头子,在背后替我担保,说我就是个理论派,动手能力差,成不了什么气候。”
“再加上我天天上课摸鱼,考试划水,他们也就信了。”
国良听得眼角直抽抽。
感情您这不学无术的懒散德行,还是个保护色?
“那这个杨正……”
老首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簇不容拒绝的火焰。
“就没办法把他弄回来?”
叶安看着老首长那副势在必得的表情。
“难。”
叶安只说了一个字。
“M国人不是傻子,他们很清楚杨正这种级别的人才,价值有多大。”
“除非……”
叶安顿了顿。
“除非什么?”
老首长追问。
“除非咱们能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或者能找到他们那套天罗地网的漏洞。”
老首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安,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
国良也看着叶安,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刚才说那番话,不仅仅是在介绍杨正。
他也是在告诉他们,他自己当初是怎么从那个罗网里钻出来的。
湖边的风,似乎更冷了。
卷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老首长背着手,在结实的冰面上来回踱了两步。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座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瑟的校园。
“一个杨正能让咱们的飞机,飞得更高。”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颗钉子,钉进了叶安的心里。
“咱们的飞行员,就能少流很多血。”
老首长转过身,重新看向叶安。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命令。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的期许。
“难,不代表不可能。”
叶安把那只装着三条倒霉鲫鱼的水桶拎起来,桶里的冰水晃荡,发出哗啦的声响。
老首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国良也停下了收拾渔具的动作,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定在叶安身上。
“这事儿,得分两步走。”
叶安伸出两根手指,在冰冷的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第一步,我来。”
他掂了掂手里的水桶。
“我回去就写信,一封给我以前的导师,道格拉斯那个老头子。”
“另一封,想办法托人带给杨正。”
国良眉头一紧。
“写信?这有用吗?”
“当然有用。”
叶安把水桶换了只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
“我跟道格拉斯那老头子,亦师亦友,他那个人死要面子,又极其爱惜羽毛。”
“我会在信里跟他聊聊学术,顺便不经意地提一提,他那个宝贝学生杨正,现在过得有多憋屈,一身才华没处施展,天天被FBI当贼一样防着。”
叶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狡黠。
“以那老头子的脾气,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膈应。”
“至于给杨正的信,更简单。”
叶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会跟他聊聊咱们国内现在的发展,聊聊咱们近期的一个动向。”
“那小子是个纯粹的技术狂,只要让他知道,咱们这儿有比M国更广阔的天地,有能让他放开手脚搞研究的舞台。”
“那颗心自然就活了。”
老首长听完,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听明白了。
叶安这是要攻心。
釜底抽薪,内外夹击。
“这是第一步。”
叶安把视线转向老首-长。
“第二步,就得看你们的了。”
“不需要太强硬,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想要这个人,而且我们很认真。”
叶安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最关键的是得给杨正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老首长和国良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甚至连人心都算计了进去。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技术范畴,这是一种近乎妖孽的战略布局能力。
“好。”
老首长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叶安面前,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再次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小子,只管去写信。”
老首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簇熊熊的火焰。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别说施压,就是让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华盛顿跟他们拍桌子我也去!”
“只要能把人弄回来!”
国良也走上前来,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军人特有的坚定。
“叶安,你什么时候写信?”
“回去就写。”
叶安的回答干脆利落。
“行!”
国良重重点头。
“那你写完信,剩下的渠道问题,我来解决。”
“保证把你的信,一个字不差地送到他们手里。”
湖边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三个人,三句话。
一个关乎国家未来航空心脏的惊天计划,就在这片荒凉的冰湖边悄然启动。
“行了。”
老首长摆了摆手,打破了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他指了指叶安手里的水桶。
“别在这儿喝西北风了。”
“走,去小食堂。”
老首长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老狐狸般的笑容。
“今天这鱼,必须得好好尝尝。”
“我倒要看看,能把你这神钓手都比下去的鱼,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
半小时后。
海军大院,不对外开放的专家小食堂。
后厨里,炊事班的班长正拿着把菜刀,对着砧板上那三条还在微微抽搐的鲫鱼,一脸的为难。
“首长,这……就三条鱼,还不够塞牙缝的。”
“您看是红烧,还是清蒸?”
“炖汤。”
老首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就用最简单的法子,放几片姜,撒点葱花,炖出一锅奶白色的汤来。”
“别的什么都别放,就要那个鲜味儿。”
“得嘞!”
炊事班长立马领命。
食堂的小包间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凝结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三副碗筷。
叶安,老首长,国良,三人围坐。
没有了刚才在湖边的严肃,气氛轻松了不少。
很快,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汤被端了上来。
汤色奶白,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来,尝尝。”
老首长亲自拿起汤勺,给叶安和国良一人盛了一碗。
叶安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鲜。
极致的鲜美,没有任何多余的调味,只有鱼肉本身的甘甜在舌尖化开。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寒意。
“怎么样?”
老首-长看着叶安那副享受的模样,笑着问道。
“不错。”
叶安放下碗,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比国营饭店那些用味精吊出来的汤,强一百倍。”
国良也喝了一口,那张紧绷的国字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惬意的表情。
“还是野生的东西好吃。”
“那是。”
老首长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剔着刺。
“这叫原汁原味。”
他把剔好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做人也好,搞技术也罢,都一样。”
老首长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温着的一杯黄酒,喝了一小口。
“花里胡哨的东西,终究是歪门邪道。”
“只有把根扎实了,才能长出参天大树。”
叶安知道,老首长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杨正听的。
他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鱼汤。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没有劝酒,没有高谈阔论。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一盆鱼汤,很快就见了底。
三个人都吃得额头微微冒汗,身上暖洋洋的。
“行了。”
老首长放下碗筷,用餐巾擦了擦嘴。
“吃饱喝足,该干活了。”
他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个不怒自威的军区大佬模样。
“国良,你送小叶回去。”
“记住他那两封信,是最高等级的机密,亲自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是!”
国良也站起身,立正敬礼。
老首长走到叶安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那件米色毛衣有些歪斜的领子。
动作很轻,很慢。
“小子。”
老首长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盘棋,就靠你来开局了。”
“别让我失望。”
叶安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老眼。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就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