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那句咱们干得还少吗,在报告厅里荡开了一圈圈经久不息的涟漪。
何敬国那张黝黑的脸膛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赵天更是直接,他走到叶安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又想往叶安后背上拍。
举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了叶安的肩膀上拍了拍。
动作笨拙,却透着股子发自内心的敬重。
“行了。”
老首长站起身,把手里的茶缸盖子拧好,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吵也吵完了,骂也骂痛快了。”
老首长环视一圈,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沉稳。
“问题都摆在桌上了,思路小叶也给你们捅破了。”
“剩下的,就是回去怎么干的事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中午十二点。
“正好,饭点了。”
老首长把茶缸夹在腋下,大手一挥。
“走,都别杵着了。”
“去食堂,我请客。”
“今天中午有红烧肉,管够。”
这话一出,报告厅里那股子还未完全散去的火药味,瞬间被一种更接地气的,名为饥饿的情绪所取代。
一群平日里跺跺脚就能让各自领域抖三抖的大佬,此刻一个个都露出了最朴素的表情。
何敬国摸了摸自己那已经开始咕咕叫的肚子,那张黑脸上难得地挤出一丝笑意。
赵天更是直接,他一把揽住叶安的脖子,那力道,差点没把叶安勒断气。
“走走走!小叶!叶总工!”
赵天的嗓门洪亮,透着股子雨过天晴的爽利。
一群人簇拥着叶安,浩浩荡荡地朝着食堂走去。
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接受全军的朝拜。
海军工程大学的第三食堂,此刻正是人声鼎鼎。
铝制饭盒的碰撞声,打饭师傅的吆喝声,还有学生们高声谈笑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充满青春活力的海洋。
当老首长带着这一群气场强大到能把空气都压出水来的大佬们走进来时。
整个食堂,在短暂的喧闹后,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学生的动作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个端着饭盒,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群只在报纸和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人物。
叶安跟在这群大佬中间,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大熊猫,浑身不自在。
他只想赶紧找个角落,打份饭,然后开溜。
“小叶,坐这儿。”
老首长指了指食堂最里面,那张专门留给教职工的大圆桌。
叶安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赵天和何敬国一左一右地按在了老首长旁边的位置上。
那架势,生怕他长翅膀飞了。
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确实是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拿大铁盘装着,堆得跟小山似的。
还有白菜炖豆腐,醋溜土豆丝,外加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
没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大锅饭。
但对于这群不是在实验室熬通宵,就是在戈壁滩吃沙子的专家大佬来说,这已经算是顶级盛宴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赵天和何敬国,此刻正为了盘子里最后一块带皮的五花肉,用筷子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老何!你他妈属猪的?吃了半盘子了还抢?”
“赵天你放屁!这块是我先看到的!”
叶安懒得跟他们抢,自顾自地埋头扒饭。
他现在只想填饱肚子,然后回去睡个昏天黑地。
“小叶啊。”
老首长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叶安碗里。
“别光吃饭,吃点菜。”
就在这时。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穿着作训服,满头大汗的学生,正端着饭盒挤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林涛。
他们刚结束了上午的体能训练,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
“都快点!占位置去!”
林涛端着饭盆,扯着嗓子喊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张大圆桌,还有几个空位。
也看到了那个背对着他,正埋头苦干的熟悉身影。
林涛眼睛一亮,想都没想,端着饭盆就冲了过去。
“叶老师!”
林涛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见到偶像的兴奋。
“您也来吃饭了啊?我还以为您今天不来上课了呢!”
这一声“叶老师”,清脆响亮。
何敬国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所有大佬,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林涛,又缓缓地把视线转向了那个刚抬起头的年轻人。
叶安嘴里还叼着半根土豆丝。
他看着冲到面前的林涛,还有他身后那帮一脸崇拜看着自己的学生。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何敬国捡起地上的筷子,也顾不上擦,指着叶安,又指了指林涛,那张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老……老师?”
何敬国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小子……不光造船,还在这儿……当老师?”
“叶总工!你……你这是兼职?”
叶安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
他看着周围这一圈被刷新了世界观的大佬,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啊。”
叶安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总得培养点新人吧。”
“不然等咱们这帮老家伙都干不动了,谁来接班?”
他指了指林涛和他身后那帮眼睛里冒着光的学生。
“这些,可都是好苗子。”
叶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趁着嫩,赶紧掐。”
那顿午饭,最终在一片堪称祥和的气氛中结束。
何敬国跟赵天两人勾肩搭背,就差没当场拜了把子,临走前还非拉着叶安要合影,说是要把这张照片裱起来,挂在各自研究院最显眼的地方,用来鞭策手底下那帮不争气的兔崽子。
叶安被这帮打了鸡血似的老家伙折腾得够呛,好不容易把人送走,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刚准备溜回宿舍补个回笼觉,就被老首长一把抓住了后领子。
“跑什么?”
老首长松开手,慢悠悠地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那片被白雪覆盖的人工湖。
“天气不错,雪停了,风也小了。”
“陪我这老头子,去钓会儿鱼。”
钓鱼?
叶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是带薪摸鱼的绝佳机会啊。
“可以啊!”
叶安立马换上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那速度比变脸还快。
“首长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刨冰窟窿,保证又大又圆。”
老首長被他这副狗腿模样气笑了。
“就你这小身板,别到时候冰没刨开,自己先掉下去了。”
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国良!”
一直守在门外的国良推门而入。
“去,把后备仓库里鱼竿拿出来。”
国良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没过十分钟。
国良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军绿色帆布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哗啦~”
帆布包被放在地上,拉链拉开。
几根崭新的钓竿露了出来。
叶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其中几根是老式的玻璃钢鱼竿,做工粗糙,竿身还刷着一层厚厚的绿漆,透着股子傻大黑粗的质朴感。
但有两根,却截然不同。
那两根鱼竿,通体漆黑,竿身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碳纤维特有的,深邃的网格状纹理。
轻且韧。
叶安伸手拿起其中一根,手腕轻轻一抖。
竿稍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即稳稳停住,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叶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这不是我们红星厂的鱼竿吗,这老家伙买这么多。
“怎么样?”
老首长看着叶安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容。
“这可是你们红星厂的杰作。”
老首长拿起另一根,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别说,还真好使。”
“比我那根R国进口的禧玛诺,轻了快一半,钓一天手腕子都不酸。”
叶安把那根鱼竿翻来覆去地看。
竿身的接口处打磨得严丝合缝,握把的位置还用防滑的橡胶做了包裹,细节处理得相当到位。
一看就是王铁牛那帮老师傅的手艺。
他正准备夸两句,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叶安抬起头,视线在老首长和国良脸上扫了一圈,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这鱼竿……”
叶安清了清嗓子。
“买的时候,给钱了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老首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端着那根鱼竿,保持着一个准备挥杆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国良更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瞪着叶安,那张国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能开染坊。
给……给钱?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钱的事吗?
怎么到他嘴里,什么都变成买卖了?
老首长手一抖,那根价值千金的碳纤维鱼竿差点掉在地上。
他稳住身形,看着叶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小子……
掉钱眼里了?
“给了!”
国良总算回过神来,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怕自己再不说点什么,老首长那颗刚吃完降压药的心脏,就得被这小子气出毛病来。
“厂里的账上,都记着呢!”
国良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悲愤。
“走的都是军需采购流程!一分钱都没少你们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