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阳谋。
一封算准了道格拉斯的性格,算准了他的清高与护短,逼着他不得不站出来表态的信。
“城府,算计,已经达到了极致。”
道格拉斯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一股子复杂的感慨。
“用你们华夏人的话说,这小子,就是个当代的诸葛亮。”
道格拉斯拿起桌上那个精致的发动机模型,在手里把玩着。
“我教了这么多学生,有比他聪明的,有比他勤奋的。”
“但无论是学习,还是计谋,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他能用最简单的语言,剖析最复杂的理论。”
“也能用最不起眼的细节,布下一个让你不得不钻进去的局。”
道格拉斯放下模型,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甚至怀疑,他那颗脑袋里装的是整个天下。”
杨正捏着那封信,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他当然知道叶安有多妖孽。
但从道格拉斯这位学术巨擘的口中听到如此之高的评价,那种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他算准了我看到这封信,绝对不会无动于衷。”
“他算准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也算准了,我回来找你。”
道格拉斯站起身,走到杨正面前,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他。
“现在,轮到你了。”
“给他写一封回信。”
道格拉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告诉他,你的决定。”
“剩下的事,华夏那边会全力帮助你。”
杨正看着道格拉斯那张严肃的脸。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道格拉斯个人的决定。
这背后,代表着一股庞大的,足以撬动某些规则的力量。
那颗早已沉寂,甚至有些绝望的心,在这一刻,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想起了叶安信里的那句话。
“这里才是你的战场。”
杨正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
他抬起头,迎上道格拉斯的视线。
“好。”
一周后。
四号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松香和金属过热的味道。
叶安手里的电烙铁尖端,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屏住呼吸,将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焊锡丝,精准地点在一块密布着复杂铜箔的电路板上。
银色的焊点瞬间凝固,圆润饱满。
他关掉电烙铁,把它插回烙铁架上,金属的余温发出滋滋的轻响。
叶安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在吱呀作响的木椅子里,骨头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这破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眶,看着工作台上那个初具雏形的,由无数根线缆和老旧元器件拼凑起来的怪物。
雷达的硬件模块,总算被他从一堆电子垃圾里给凑出来了。
“再有两周,算法模块也能搞定。”
“到时候,老子一定要请他个十天半个月的长假,天天躺在床上数钱,谁也别想把我叫起来。”
叶安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阳光沙滩比基尼上,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猥琐的弧度。
“轰隆~”
仓库那扇沉重的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冷风夹杂着雪粒子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叶安的美梦被这声巨响震得粉碎,他一个激灵坐直身子,没好气地朝着门口吼了一嗓子。
“谁啊?赶着投胎啊?”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军绿色的棉大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国良。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叶安翻了个白眼,重新瘫回椅子里,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欠奉。
国良没理会他的抱怨,反手将大门关上,厚重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径直走到叶安的工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甚至有些褶皱的国际信封,轻轻放在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中间。
“你的。”
国良的声音很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安的视线从那信封上扫过。
信封是淡黄色的航空信纸,邮戳模糊,但能依稀辨认出是从大洋彼岸寄来的。
他心里那根弦,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来了。
叶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个信封拿了过来。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他用指甲划开封口,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叶安将信纸展开。
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中文,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子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和克制。
信的内容很短。
“叶兄,见信如晤。”
“你画的那个燃烧室结构,还有那个等离子体点火的公式,我看了一夜。”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的阳光很好,天空也很蓝,但那不是我的天。”
“我想回家了。”
“期待与你并肩之日。”
落款是两个字。
杨正。
叶安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第一遍。
然后,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第二遍。
仓库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和老旧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嘟声。
国良就这么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叶安的脸。
他看到叶安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玩世不恭的脸上,那抹熟悉且欠揍的笑容,一点点地重新浮现出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叶安甚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
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成了。
这步棋,走活了。
这不仅仅是争取回来一个顶级人才。
更是向全世界,向那些还抱着高高在上心态的家伙们,撬开了一道门缝。
一道让他们不得不正视,不得不重新评估的门缝。
“怎么样?”
国常看着叶安,那张紧绷的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波动。
叶安把那张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国良面前。
“他要回来了。”
叶安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子能把冰雪融化的热度。
国良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一股难以置信的亮光。
他那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也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好!”
国良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国良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承诺。
叶安看着国良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国良那结实得如同城墙般的肩膀上。
“辛苦了。”
国良把信封揣进贴身口袋。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仓库。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将仓库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叶安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声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成了。
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落下。
剩下的,就看棋盘另一头的人怎么接招了。
几天后。
M国,加州。
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和旧书的纸墨味。
杨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最后一叠整理好的研究资料放进档案盒,动作一丝不苟。
桌角,一封打印好的辞职信静静躺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却也沉重如铅。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道格拉斯教授拄着文明杖走了进来,他那身得体的粗花呢西装,永远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老教授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个档案盒,最后落在杨正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想好了?”道格拉斯的声音很平稳。
杨正点了点头,扶了一下眼镜框。
“想好了。”
“汉森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道格拉斯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航空发动机热力学》,指腹在烫金的书脊上摩挲。
“他以前在麻省理工当过院长,最擅长的就是挖人,也最痛恨别人从他手里挖人。”
老教授转过身,将书插回原位。
“他会给你最好的条件,最优渥的待遇,甚至会给你画一张大到你无法拒绝的饼。”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留下来。”
杨正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封辞职信。
冰冷的纸张触感,让他那颗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教授,谢谢您。”
“我只是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道格las看着他那副平静却坚决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文明杖轻轻顿了顿地毯。
“去吧。”
“记住,你是我的学生。”
“就算天塌下来,也别忘了这一点。”
加州理工学院,校长办公室。
汉森校长正端着一杯蓝山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校园。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作为这所世界顶尖学府的掌舵人,他就像一个帝王,巡视着自己的疆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笃笃。
“请进。”汉森转过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杨正推门而入。
“杨,我的天才。”汉森放下咖啡杯张开双臂,给了杨正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正要找你,航空部那边刚批下来一笔新的专项经费,专门用于你的变循环发动机项目。”
汉森拍着杨正的肩膀,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一个全新的独立实验室,最顶尖的设备,还有五个博士生的名额,全都归你调配。”
他拉着杨正走到沙发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杨,在这里,天空才是你的极限。”
杨正没有碰那杯咖啡。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封辞职信,轻轻放在光洁的红木茶几上。
汉森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凝固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这是什么?”汉森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子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我的辞职信,校长先生。”杨正的回答很平静。
汉森盯着那封信,足足看了有十秒钟。
他慢慢地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理由。”
“我想离开了,现在有些事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杨正只说了这四个字。
“杨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拥有的是什么?”
汉森指了指窗外。
“这里是加州理工,是全世界科学家的圣地!”
“这里有最自由的学术氛围,有最充足的研究经费,有能让你实现一切梦想的平台!”
“你回去能得到什么?排挤?猜忌?还是用算盘和草稿纸去推演你的燃烧模型?”
杨正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面容扭曲的校长。
“校长先生。”杨正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动摇的力量。
“您说的都对。”
杨正站起身,迎上汉森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但是有些东西,是再好的实验室也换不来的。”
汉森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自己开出的那些优渥条件,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他一直以为,对付这种纯粹的技术天才,只要给予足够的资源和荣誉,就能将他们牢牢锁住。
可他忘了。
有些人心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一种名为家国的情怀。
汉森停下脚步。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他看着杨正,那张总是挂着自信笑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我以前在麻省理工的时候,就认识道格拉斯。”汉森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着你们这帮天才,一个个在他的实验室里崭露头角。”
“那个叫叶安的小子,还有你。”
汉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我当时就在想,麻省理工那帮蠢货,根本不知道怎么留住真正的天才。”
“没想到……”
“我跟他们一样蠢。”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派克钢笔,拔掉笔帽。
“我不会设置任何障碍。”
“你的辞职报告,我批准。”
汉森在那封信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
“但是杨。”汉森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甚至有些恳求的意味。
“加州理工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如果你在那边过得不开心,或者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
“随时可以回来。”
杨正看着这位刚刚还气势汹汹,此刻却显得有些落寞的校长。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校长先生。”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将那间充满了荣誉和诱惑的办公室,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杨正走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那副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挣脱。
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知道回家的路,才刚刚开始。
但那颗心,已经飞回了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