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魁梧的身影在刺耳的轰鸣声中猛地一颤,手里的操作杆被他稳稳推回原位。
轧钢机那沉重的巨大滚轮,缓缓停了下来。
男人转过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刻的纹路,下巴上胡子拉碴,沾着几点油污。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赵?”
当他看到赵丰那张熟悉的,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老脸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戒备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扯下脸上那副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护目镜,随手扔在操作台上,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你个老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
钱方的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在车间里常年嘶吼练就的穿透力。
他伸出一只满是油污和老茧的大手,重重地和赵丰握在了一起。
“想你了呗!”
赵丰的大手同样用力,两个老伙计的胳膊都绷起了青筋,像是在掰手腕。
钱方的视线,这才落在了赵丰身后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叶安身上。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叶安,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这位是?”
“我给你介绍!”
赵丰松开手,一把揽住叶安的肩膀,那股子发自内心的自豪,比他自己得了奖状还带劲。
“咱们红星造船厂的总工程师,叶安,小叶!”
总工程师?
钱方的脸上,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错愕。
就这毛头小子?
“走走走,别在这儿喝西北风了。”
钱方没再多问,只是对着叶安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转过身,领着两人朝着厂房的另一头走去。
“我那办公室,早就让给车间当仓库了。”
钱方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解释着。
“咱们去休息室,那儿还有个炉子,能喝口热水。”
穿过半个空旷得能跑马的厂房,三人钻进了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
屋里很乱,墙角堆着生锈的零件,桌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图纸。
钱方从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里,倒出三杯热气腾住的水,放进三个豁了口的搪瓷茶缸里。
“说吧,老赵。”
钱方拉过一把掉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老狐狸,专门跑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肯定没安好心。”
赵丰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手里的茶缸捧在手心取暖。
“知我者,老钱也。”
赵丰放下茶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郑重。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轻轻放在那张满是划痕的桌面上。
“老钱,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大忙。”
钱方没有碰那个文件袋。
他只是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末子,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赵丰的脸。
“咱们红星厂,接了个新活儿。”
“这材料,要求有点特殊。”
钱方放下茶缸,终于伸出手,将那个文件袋拿了过来。
“铬钼钒合金钢。”
钱方的指腹在那几个字上缓缓摩挲,嗓音干涩。
“屈服强度要求一千五百兆帕以上。”
“还得在八百摄氏度的高温下,保持结构稳定。”
他抬起头,那张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老赵,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钱方把那份参数表往桌上一拍。
赵丰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我要是能跟你开这种玩笑就好了。”
钱方沉默了。
“做不了。”
过了许久,钱方才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夜没睡。
“老赵,不是我不帮你。”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破败的厂区。
“我这前进厂,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
“设备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高精度的冶炼炉一台都没有。”
“老师傅走得走,散得散,现在能抡得动大锤的,就剩下我们这十几个老家伙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疲惫。
“就凭咱们这点家当,别说搞这种听都没听过的特种钢了。”
钱方自嘲地笑了笑。
“就是想炼一炉合格的轴承钢,都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赵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方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角落里,仿佛置身事外的叶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缸。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桌前。
“钱厂长。”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将两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设备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
“人的问题,也可以从我们厂里调骨干过来支援。”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参数表上。
“我现在,就想问您一个问题。”
钱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
“您刚才说做不了。”
叶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是因为真的没有一点把握。”
“还是因为……”
叶安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您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钱方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涨得通红,死死地瞪着叶安。
“你小子,说什么?!”
“勇气?”
钱方猛地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投下山岳般的阴影。
“老子十八岁进厂,跟着师傅学打铁,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我不想把它搞好吗?我不想让咱们自己的钢材,挺直腰杆,把那些进口货全都干趴下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可现实呢?!”
他指着窗外。
“你出去看看!咱们斗得过谁?”
“我试过!我他娘的怎么没试过!”
“三年前,为了搞那个高强度合金,我把厂里最后一点家当全都投了进去!”
“结果呢?”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钱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被现实彻底击垮了的绝望。
赵丰看着自己这个老伙计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想要劝解。
叶安却抬起手,拦住了他。
他依旧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
“我知道。”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钱方那层坚硬的外壳。
“所以我才问你。”
“一次失败,就把你这根顶梁柱给压垮了?”
叶安的视线,扫过钱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那前进厂这块牌子,趁早摘了当废铁卖了算了。”
“你……”
“我什么我?”
叶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那股子属于总工程师的,不容置疑的气场,轰然爆发。
“咱们是干什么的?”
“就因为难,就因为以前失败过,咱们就不干了?”
叶安指着钱方,一字一顿。
“那不叫谨慎!”
“那叫懦夫!”
钱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谁他娘的都没把握,说这玩意儿就一定能成。”
叶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
“但你要是连火都不敢点,那这炉钢就永远只能是图纸上的一堆废话。”
叶安看着那双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将那份参数表,重新推到了钱方的面前。
“现在,你告诉我。”
“这活儿你接,还是不接?”
“接!”
钱方的声音铿锵。
“老子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他一把抓起那份参数表,紧紧攥在手里。
叶安笑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钱方的肩膀。
“这才对嘛。”
“铜镍合金,关键在晶粒结构。”
叶安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个由无数个微小晶粒组成的网格图。
“你们现在用的真空感应炉,杂质控制不够精细,容易形成粗大晶粒。”
“这种晶粒,在高温高压下,就是应力集中点一扯就断。”
他指着图上的某个点。
“所以,我建议你们在冶炼过程中,加入微量稀土元素。”
“这能起到细化晶粒的作用,让合金内部结构更均匀,强度自然就上去了。”
钱方猛地凑过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叶安笔下的图纸。
“稀土?”
他喃喃自语。
“这~这以前也有人试过,但比例很难控制,加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叶安撇了撇嘴。
“那是因为他们没用对方法。”
他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个复杂的曲线图。
“在熔炼后期,采用电磁搅拌,配合精确的温度梯度控制。”
“让稀土元素在合金内部均匀分布,形成弥散强化相。”
“这能大幅提高合金的抗蠕变性能。”
钱方听得如痴如醉。
他虽然没见过这种工艺,但凭借几十年的经验,他知道这东西绝对可行。
叶安又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锻造模具结构图。
“还有锻造工艺。”
“你们现在用的自由锻,应力分布不均,容易产生内部缺陷。”
“我建议采用等温模锻,配合多向镦粗拔长工艺。”
叶安的笔尖,在图纸上飞快游走。
“这能让合金内部的晶粒,沿着受力方向排列,形成各向异性强化。”
“强度还能再提一个台阶。”
钱方看着那张图纸,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闪电轰然炸开。
这些工艺,他听都没听说过。
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困扰多年的难题。
赵丰站在旁边,看着叶安那副表情,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重重地拍了拍钱方的肩膀。
“老钱,我就说小叶有办法吧!”
“行了,既然方案有了,那就赶紧干活!”
钱方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对!干活!”
他把那张图纸宝贝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
“老方!老方!”
他边冲边喊。
“把那几台报废的电磁搅拌机给我拆了,我要重新改装!”
“还有那堆废弃的模具,全部给我拉出来,我要重新设计!”
钱方的背影,瞬间就消失在了厂房深处。
赵丰看着钱方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模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叶安,那张粗犷的脸上,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小叶啊,你真是~”
赵丰摇了摇头,最终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行了,厂长。”
叶安打断了他。
“咱们也走吧。”
他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走出前进钢铁厂的大门。
吉普车重新启动,碾过那条泥泞的土路。
赵丰坐在驾驶室里,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叶安。
叶安靠在车窗上,半眯着眼,仿佛又睡着了。
“小叶啊。”
赵丰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觉得,老钱他真能把这活儿干出来?”
他知道叶安的本事。
但他更知道,前进钢铁厂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设备老旧,技术工人青黄不接,资金更是捉襟见肘。
这铜镍合金钢,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叶安睁开眼,转过头。
“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为什么?”
赵丰问。
叶安看着窗外那片荒凉的土地。
“因为他眼睛里有光。”
叶安说。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热爱自己事业的人才会有的光。”
“那是希望是坚持,是哪怕被现实摁在地上摩擦几百次,也依旧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收回视线,看着赵丰。
“赵厂长,您相信吗?”
叶安说。
“这世上最坚硬的是人心。”
“只要那颗心还没死,就没有什么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