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了墙上那张巨大的,红星造船厂的生产总进度表上。
手指,精准地指向了那个用红色五角星重点标注出的日期。
九月。
“国良。”
“到!”
“南海舰队那边,秋季对抗演习的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初步方案已经出来了。”
“这压力,现在可就全压到你和叶安那小子身上了。”
国良在听到叶安这个名字时,又迅速平复了下来。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子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首长,我相信他。”
国良的声音沉稳有力。
“那小子虽然嘴欠,人也懒得要死。”
“但在正事上,他从来没让咱们失望过。”
“是啊。”
老首长闻言,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后怕。
“这小子,就是个专门创造奇迹的妖孽。”
老首长放下茶缸,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回忆。
“我之前已经拿演习的事敲打过他了。”
“那小子嘴上叫苦连天,心里估计早就乐开花了。”
“给他一个能光明正大炫耀自己表演的舞台,他比谁都积极。”
老首长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又带上了几分无奈。
“所以,现在不能再给他加压了。”
“这根弦,得松弛有度。”
“你那边,把方案尽快给我报上来。”
老首长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南海局势的最新简报,翻开。
“记住,这次演习只有一个目的。”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一片冰寒。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国良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决定了未来南海格局的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首长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红星造船厂的生产总进度表。
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精光。
他知道。
从今天起。
这盘棋,就算正式开局了。
叶安站在船坞的观察平台上。
他看着底下那艘在无数工人师傅手中,一点点从图纸变成现实的战舰,脑海里却在疯狂运转。
隐身有了,速度有了导弹也有了。
可万一呢?
万一被敌人的饱和式攻击突破了防线,怎么办?
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一点瑕疵,任何一点可能导致失败的隐患。
“不行,还不够。”
叶安的指节在铁栏杆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必须得有个最后的保险。”
一个能把所有漏网之鱼,都挡在家门口的,最后的守门员。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M国海军密集阵,荷兰守门员,还有毛子那简单粗暴的卡什坦。
那些近程防御武器系统,用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构筑起战舰最后一道防线。
【系统,启动近程防御武器系统可行性分析。】
【分析中~】
【警告:当前船体结构已基本定型,增加大型武器基座将严重影响重心和结构强度。】
【警告:现有火控雷达算力不足,无法支持高精度火炮的弹道解算。】
【警告:电力系统冗余不足,无法支撑高射速火炮的瞬时峰值功耗。】
一连串红色的警告,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叶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系统说的都对。
这艘船的设计,已经趋于完美,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在现在这个阶段,硬生生塞进去一个全新的武器系统。
但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叶安的眸子里,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下观察平台。
“李工!王师傅!技术科所有骨干,马上到一号会议室开会!”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船坞里,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半小时后。
一号会议室里,所有老师傅都到期了。
李涛,王铁牛,还有十几个技术科的核心骨干,都一脸凝重地围坐在会议桌旁。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叶安那副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里,他们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各位。”
叶安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画出了一个多管旋转火炮的简陋草图。
“我决定,给咱们这艘船,再加一套近程防御系统。”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李涛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小叶,你没开玩笑吧?”
“现在加?船体都快合拢了!你往哪儿加?”
“是啊,叶总工!”
负责船体结构的王铁牛也急了,那张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
“这玩意儿少说也得几吨重吧?装上去重心全变了!到时候船下水都得是歪的!”
“还有电!这东西转起来,那耗电量不得跟个老虎似的?咱们的电缆早就铺好了,根本没给它留位置!”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
这不是他们不相信叶安,而是这个要求,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船舶建造的认知。
叶安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下去。
他才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那艘已经成型的舰船结构图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那个位置,在舰桥的后方,主桅杆的下方。
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用来堆放杂物的平台。
“这里。”
叶安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
“从一开始,我就给它留好了位置。”
“这个平台下面,所有的承重结构,都是按照军用武器基座的标准来加强的。”
“电力线路,火控数据接口,冷却水管,也全都预埋好了,就藏在甲板底下那层伪装盖板下面。”
李涛和王铁牛,呆住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扑到了墙上那张巨大的总布置图前,死死地盯着叶安画圈的那个位置。
图纸上,那个平台被标注为“备用通讯天线基座”。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李涛颤抖着手,翻开底下那张更详细的结构加强图时。
“这~这……”
李涛指着那张图纸,又回头看了看叶安,那张老脸上,写满了被彻底颠覆世界观的震撼。
“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不算算计。”
叶安把粉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叫第二计划。”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现在,安装平台有了。”
“图纸,我今天晚上连夜画出来。”
叶安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就问你们一句。”
“这活儿,敢不敢接?!”
李涛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了狂傲与自信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一拍桌子。
那股子属于老一辈人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图纸一出我们就开造!”
会议室里那股子因为决断而升腾起来的热血,还没有完全冷却。
叶安转过身,双手插进那件米色毛衣的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会议室。
那背影,没有丝毫临危受命的悲壮,反而透着股子下班回家吃饭的从容。
岳玲抱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和叶安那双旧布鞋踩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技术科总工办公室。
叶安甚至没用钥匙,直接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叶安从墙角的柜子里,拖出一卷崭新的,足有一米多宽的绘图纸,在清理出来的桌面上猛地展开。
纸张绷紧,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拿起压条,将图纸的四角固定住。
然后,他拉开抽屉,将里面那套德国产的红环绘图针管笔,一字排开。
【系统,调出近程防御武器系统,简化版结构总图。】
【指令已接收,正在基于现有船体结构进行模块化匹配……】
【匹配完毕,最优方案已生成。】
下一秒,一副精密到令人发指的三维模型,直接在他脑海中以全息影像的方式展开。
从多管旋转炮塔的驱动电机,到供弹系统的链式结构,再到火控雷达与炮身随动的联动逻辑。
每一个零件,每一个齿轮,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叶安拿起那支最细的0.1毫米针管笔,拔掉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半秒。
然后,猛地落下。
岳玲刚刚到,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叶安俯身在那张巨大的图纸前,手里的笔快得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
没有草稿。
没有参考。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和思考。
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那些精密的传动链条,就这么从他的笔尖下,行云流水般地倾泻而出。
岳玲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岳玲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这个男人的认知,是多么的肤浅。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敲响。
那力道,不像是敲门,倒像是在砸门。
岳玲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叶安手里的笔,却连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
他头也没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进。”
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赵丰那张粗犷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屋里这副景象,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便堆满了那种熟悉的,与有荣焉的笑容。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叶安身边,看着那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的图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眼睛里,全是抑制不住的震撼。
“小叶啊。”
赵丰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叶安的思路。
“我听老李说了,你这又是……搞了个大动作?”
叶安手里的笔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这……这就是那个什么……近防炮?”
赵丰指着图纸上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多管旋转炮塔,嗓音有些干涩。
“嗯。”
赵丰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叶安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心里那股子因为这个疯狂计划而升起的担忧,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重重地一拍胸脯,那股子属于厂长的魄力又回来了。
“你放心大胆地画!”
赵丰的大嗓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缺人,我就是把整个厂的骨干都给你抽过来!”
赵丰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你看我这记性!”
他指着叶安,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老狐狸般的笑容。
“今晚这架势,是准备通宵了?”
叶安手里的笔,终于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通宵倒不至于。”
叶安撇了撇嘴,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又回来了。
“再来俩钟头,估计就差不多了。”
赵丰的呼吸,在听到俩钟头这三个字的瞬间,停滞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那张脸上,写满了被彻底颠覆世界观的震撼。
俩……俩钟头?
从零开始,设计一套全新的,结构如此复杂的近程防御武器系统。
你管这叫俩钟头就差不多了?
你当这是画连环画呢?
赵丰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看着叶安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一脸“理所当然”的岳玲。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跟这俩年轻人,不是一个物种。
“那……那感情好啊!”
赵丰总算回过神来,他搓着手,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堪称谄媚的笑容。
“既然这样,那你们俩也别走了!”
赵丰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今晚这顿饭,算我的!”
“我亲自下厨,给你们俩做顿好的,补补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