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几个小时,转瞬即过。
当叶安画下最后一个螺栓的剖面图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他放下笔,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搞定。”
叶安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疲惫。
他转过头,才发现岳玲还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图纸,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看傻了?”
叶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
岳玲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
她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俯下身子,视线在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标注上飞快游走。
“叶总工~”
岳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结构极其复杂的多管旋转炮塔上。
“这个火炮的身管冷却系统,您用的是液态金属循环?”
“嗯。”
叶安把茶缸放下,走到她身边。
“传统的风冷或者水冷,在高射速下散热效率太低,身管打不了几百发就得过热报废。”
“液态金属导热快,比热容高,最适合干这种粗活。”
岳玲的呼吸,在听到液态金属这四个字的瞬间,停滞了半拍。
这...这玩意儿不是还在核反应堆的实验室里搞理论研究吗?
他怎么就敢直接用到武器上?
“还有这里。”
岳玲的手指,又滑到了那个同样精密的供弹系统上。
“这个链式输弹带的材质您标注的是碳纤维复合材料?”
“对啊。”
叶安的回答理所当然。
“铝合金强度不够,高速运转下容易形变卡弹。”
“钢材又太重,会增加整个炮塔的转动惯量,影响反应速度。”
“只有碳纤维又轻又硬完美。”
岳玲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炫耀和自得,只有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理所当然。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子快要冲破天灵盖的震惊压了下去。
“可是叶总工”
岳玲指着图纸上那个负责驱动整个炮塔旋转的伺服电机。
“这个电机的功率,是不是...是不是太小了?”
“按照我的计算,要驱动这么一个几吨重的大家伙,以每秒六十度的速度进行高速旋转,需要的瞬时扭矩,至少是这个电机额定功率的三倍以上!”
这才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前面的液态金属和碳纤维,虽然超前,但至少还在理论的范畴之内。
可这个电机功率,却是实打实地违背了基础的物理定律!
叶安闻言,终于笑了。
他伸出手,在那台小得有些可怜的电机旁边,那个同样不起眼的传动轴承上,轻轻敲了敲。
“谁告诉你,我是靠电机硬拽的?”
岳玲愣住了。
“那...那靠什么?”
“磁悬浮。”
叶安吐出三个字。
岳玲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在炮塔的基座和转盘之间,我设计了一套永磁体斥力轴承。”
“整个炮塔,在工作时,是悬浮在基座上方的,和基座之间没有任何物理接触。”
“你刚才说的那台电机,它需要克服的不是几吨重的炮塔和底座之间的摩擦力。”
叶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它需要克服的,仅仅是空气阻力而已。”
岳玲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行了。”
叶安拍了拍手,打断了她的石化状态。
“别在这儿研究了,再研究下去,饭菜都凉了。”
他指了指门口。
“走吧,去见识见识咱们赵大厂长的手艺。”
食堂,那个平日里只用来招待贵客的小包间里,此刻正飘着一股浓郁的,霸道的饭菜香气。
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中间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炭火铜锅,锅里的羊蝎子炖得烂熟,汤色奶白。
旁边还摆着四盘凉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盘凉拌猪耳朵,还有一盘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的酱牛肉。
赵丰正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个大马勺,在铜锅里搅和着,那副专注的模样,比他在主席台上做报告时还要认真几分。
“来了!”
赵丰看到叶安和岳玲进来,眼睛一亮。
他放下马勺,热情地招呼着。
“快!快坐!都饿坏了吧?”
叶安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最大的酱牛肉塞进嘴里。
嗯~酱香浓郁,肉质紧实,有嚼劲。
“可以啊,厂长。”
叶安含糊不清地赞叹了一句。
“您这手艺,不去国营饭店当大厨,真是屈才了。”
赵丰被他这番话夸得是心花怒放,那张粗犷的脸上,笑得褶子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那是!”
他把围裙一解,豪气干云地在主位上坐下。
岳玲也拘谨地坐下,看着满桌子的硬菜,有些不知所措。
“小岳,别客气!”
赵丰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羊蝎子。
“你这丫头,天天跟着小叶熬夜画图,人都瘦了一圈了。”
“多吃点,补补!”
岳玲的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地道了句谢。
一顿饭,吃得是热热闹闹。
没有了工作时的严肃和拘谨,三个人就像一家人一样,围着火锅聊着家常。
岳玲则小口小口地啃着羊蝎子,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逗得轻笑出声。
叶安更是放飞了自我,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一个人就干掉了半盘子酱牛肉。
“嗝~”
叶安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铜锅里的羊蝎子已经见了底,桌上的盘子也空了大半。
赵丰喝下最后一口汤,那张粗犷的脸上,泛着一层满足的油光。
“舒坦!”
他把搪瓷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
“还是自家的饭菜吃着得劲。”
岳玲小口地抿着茶水,脸颊因为火锅的热气而显得红扑扑的,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叶安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快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感觉今晚这顿饭,把前几天熬夜亏空的能量全都补了回来。
“厂长,您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叶安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酒足饭饭后的慵懒。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光有好厨子还不行,还得有好锅好料。”
赵丰闻言,立马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那是自然!后勤那边我亲自盯着,谁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我扒了他的皮!”
“我说的不是锅里的料。”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意有所指。
“是咱们造船的料。”
赵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张刚舒展开的脸上,又拧成了一团。
“你是说~那个近防炮用的特种钢?”
“嗯。”
叶安点了点头。
“那玩意儿的炮管,得承受每分钟几千发的射速,瞬间膛压和温度,比咱们现在用的所有材料要求都高。”
他看着赵丰,那副懒散的模样下,藏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军方那边的特种钢材研究所,也能搞。”
“但我估摸着,光是走流程打报告,等他们把样品送过来,咱们的军舰都该刷第二遍漆了。”
赵丰的脸皮抽动了两下。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大实话。
“那你的意思是~”
“之前给咱们送铝合金板的那家厂子。”
叶安把话挑明了。
“明天,您带我过去一趟。”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赵丰看着叶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材料问题而升起的担忧,瞬间就烟消-散了。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
“行!听你的!”
第二天清晨。
军绿色的吉普车碾过厂区水泥路上的一层薄霜,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
叶安坐在副驾驶上,把头靠在车窗上,半梦半醒。
昨晚他回到宿舍,又把近防炮的火控算法优化了一遍,天快亮了才合眼。
现在脑子里还全是嗡嗡嗡的数据流。
“小叶啊,醒醒,快到了。”
赵丰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叶安。
叶安睁开眼,窗外的景象已经不再是熟悉的厂区和宿舍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破败的平房。
路也变得越来越颠簸。
“厂长,您确定是这条路?”
叶安看着车窗外那堪比搓衣板的土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
“那家厂子,这么偏?”
“何止是偏。”
赵丰苦笑一声,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简直就是犄角旮旯。”
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那片笼罩在晨雾里的,灰扑扑的建筑群。
“喏,就那儿。”
吉普车又颠簸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个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工厂大门前停下。
叶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抬起头。
面前的景象,让他那颗还有些迷糊的脑袋,瞬间清醒了。
门头上方,“前进钢铁厂”几个红漆大字,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印记。
整个厂区,安静得可怕。
听不到任何机器的声响。
这~
叶安转过头,看着赵丰,那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厂长,您确定没带错路?”
“这就是那个能造出军用级铝镁合金的厂子?”
他指着那扇破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地方,你说它是废品回收站我都信。
“错不了。”
赵丰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他从车上下来,走到那扇歪斜的铁门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
“砰!砰!砰!”
铁门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回响。
等了足足有半分钟,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
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蓝色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带着一股子长年累月不见天日的疲惫。
“你们找谁?”
老头的嗓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老方!”
赵丰看到来人,脸上立马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了过去。
“我,红星造船厂的老赵!”
被称为老方的门卫眯着浑浊的眼睛,凑近了打量了半天,才认出赵丰。
他没有接烟,只是默默地将那扇沉重的铁门,又拉开了一些。
“进来吧。”
叶安跟着赵丰,走进了这个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工厂。
厂区里的景象,比在外面看到的,还要萧条。
几栋厂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是野兽张开的大嘴。
路边的花坛里,全是枯死的杂草。
只有一条被车轮反复碾压,还算平整的土路,通向厂区的深处。
“这厂子,以前也是咱们省里的明星企业。”
赵丰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压低了声音跟叶安解释。
“八十年代初那会儿,效益好得很,光是工人就有上千号。”
“后来~”
赵丰叹了口气。
“后来市场不景气,国外的钢材一冲进来,他们这技术跟不上,设备又老旧,一下子就垮了。”
“现在整个厂子,就剩了那么几十号老工人,守着那几台破机器,勉强接点零活,混口饭吃。”
叶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越往里走,那股子破败的气息就越浓。
终于,他们在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厂房前停下。
这栋厂房的烟囱没有冒烟,但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机器运转的声响。
巨大的空间里,只摆着寥寥几台老旧的机器,大部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只有最里面,一台看起来像是轧钢机的庞然大物,还在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个穿着同样油污工装,身形却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站在机器的操作台前。
他背对着门口,双手握着操作杆,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正在被缓缓压延的,烧得通红的钢坯。
火星四溅。
映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写满了专注与执拗的脸。
“老钱!”
赵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