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沉默了。
他回想起钱方刚才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模样,回想起他那双浑浊却又充满火光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叶安说的,是对的。
“不过。”
叶安的口气一转。
“这活儿,光靠老钱他们自己,肯定不行。”
赵丰听得心头一震。
他知道叶安从不夸大其词。
“那你的意思是~”
叶安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我得跟老首长通个气。”
叶安说。
“钱正钢铁厂,不应该只是一个勉强糊口的破败工厂。”
“它值得也必须,成为咱们国家特种合金材料的战略储备基地!”
“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精神,不应该被埋没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叶安的拳头,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我要让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再为生计发愁。”
“不再因为设备的落后,而束手束脚。”
“不再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放弃希望。”
赵丰看着叶安那张年轻的脸。
他突然觉得,叶安的格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造一艘船了。
这是在为整个国家的未来,铺路。
“行了。”
叶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回去之后,你先跟老钱把合同签了。”
“价格方面,别亏待了人家。”
叶安闭上眼,靠在车窗上。
他叶安,最喜欢的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吉普车碾过前进钢铁厂门口那条泥泞的土路,在颠簸中汇入平整的柏油主干道。
赵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张粗犷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激动。
他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瞥一眼后座那个已经把头靠在车窗上,半梦半醒的年轻人。
赵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叶安刚才那番话,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
下午。
海军工程大学,那栋掩映在苍翠松柏之间的小红楼里。
叶安刚结束完一堂关于舰船结构力学的选修课,把那本厚得能当板砖用的教材往腋下一夹,晃晃悠悠地就朝着三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溜达过去。
他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一股子陈年茶香混着淡淡的墨水味扑面而来。
老首长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小口啜饮。
看到叶安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小子,倒是会掐点。”
老首长的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刚下课就跑我这儿来了,怎么,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又惦记上我这点特供茶叶了?”
叶安反手把门带上,走到茶几旁,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把那本厚重的教材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首长,您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伤我的心了。”
叶安拿起桌上那个早就给他备好的白瓷茶杯,自顾自地倒满水。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个除了吃就是喝的形象?”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个饭桶吗?
虽然我确实是来蹭茶喝的,但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带着正事来的。
老首长终于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不然呢?”
老首长的反问,噎得叶安半天没说出话来。
“行了,别贫了。”
老首长重新拿起茶壶,用盖子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
“说吧,什么事?”
“真有事?”
叶安把那杯滚烫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凉气。
“当然!”
他放下茶杯,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郑重。
“首长,我给您找了个宝贝回来。”
老首长闻言,挑了挑眉。
“宝贝?”
“是啊。”
叶安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光彩。
“一个能给咱们海军,甚至给整个国防工业,都打出一副王炸的宝贝。”
老首长被他这番话说得来了点兴趣。
他放下茶壶,身子也坐直了一些。
“说来听听。”
叶安没再卖关子,他把今天上午在前进钢铁厂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那家破败得快要倒闭的工厂,到那个浑身油污,却有一双火热眼睛的厂长钱方。
再到那份关于铜镍合金钢的,堪称苛刻的性能参数。
他讲得很平淡,没有添油加醋,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老首长听得,却越来越心惊。
当叶安说到,那家前进厂,就是上次给军舰项目提供军用级铝镁合金板材的厂家时。
老首长那只端着茶壶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丝无法察T觉的停滞。
他那双深邃的老眼里,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
“前进厂?”
老首长的嗓音有些干涩。
“我记得这个厂子,三年前就上了省里重点扶持的名单,后来因为技术攻关失败,亏损严重,又被撤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它已经彻底倒了。”
“没倒。”
叶安摇了摇头。
“还剩一口气吊着。”
他看着老首长那张写满震惊的脸,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而且,我今天跟那个钱厂长聊了聊。”
“我给了他一套新的冶炼和锻造工艺。”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我有八成把握,那个铜镍合金钢,他们能搞出来。”
老首长彻底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此刻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一个小小的民营厂子!”
“几十个濒临下岗的老工人!”
“几台五十年代的老古董机器!”
老首长停下脚步,转身死死地盯着叶安。
“你告诉我,他们能搞出连咱们军工研究所,都啃不下来的特种钢?”
“这怎么可能?!”
“首长。”
叶安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片雄鸡状的版图上。
“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奇迹。”
“高手在民间。”
“一个钱方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钱方,被埋没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
“你小子。”
过了许久,老首长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口几十年的郁结,全部吐出去。
老首长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办公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笔筒里的铅笔都跳了一下。
“你小子说得对!”
他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簇炙热得惊人的火焰,那是一种要将天地都颠倒过来的决断。
“一个前进厂,不够!”
老首长走到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前,抓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用力地转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咱们这片土地上,被埋在沙子里的金子,肯定不止这一块!”
叶安靠在沙发里,看着老首长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总算开窍了。
这老头,一点就透。
省得我再费口舌,去跟他解释什么叫激活民间工业潜力,什么叫军民融合了。
“喂,给我接事业部。”
电话接通,老首长甚至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老王,我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马上给我停下。”
“我给你个任务。”
老首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给我牵个头在全国范围内,给我搞一次工业大摸底!”
“尤其是那些半死不活的,被市场淘汰的,甚至已经倒闭的民营厂子!”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把底子翻出来!”
“我要知道,咱们的家底,到底还有多少宝贝,被我们自己当成垃圾给扔了!”
老首长挂断电话,听筒被重重扣回基座,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叶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沉稳。
“这下,你满意了?”
叶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勉强吧。”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老首长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旁,视线却没看老首长,而是落在了旁边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柜子上。
那里头,装的可是这老头子私藏的宝贝。
“既然这么大个事都定下来了,我这跑前跑后,出谋划策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叶安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那光滑的柜门上轻轻敲了敲。
“首长,您看~”
老首长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叶安那副理直气壮,就差没直接上手抢的模样,一股子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小子!
刚才还一副为国为民,心怀天下的圣人模样。
怎么正事一谈完,立马就变回那个一毛不拔,雁过拔毛的铁公鸡了?
“你小子!”
老首长指着叶安,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每次来我这儿,就没安好心!”
“前脚刚跟我谈完国家大事,后脚就惦记上我这点家当了!”
“我这庙小,可经不住你这尊大佛天天来化缘!”
叶安闻言,立马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首长,您这话可就真是伤我的心了!”
他一把抓住老首长的胳膊,那力道,差点把老头子拽个趔趄。
“我这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海军的未来,为了国家的国防事业!”
叶安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脸的义正辞严。
“我这颗脑袋,现在可是高速运转的战略核心,消耗大得很!”
“您那点特供茶叶,提神醒脑,补充能量,那不是普通的茶叶!”
叶安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股子不容辩驳的真理味道。
“那是战略物资!”
“我喝一口,就能多想出个点子,就能让咱们的军舰早下水一天!”
“您给我半斤,我保证,咱们那艘新军舰的下水日期,再给您提前半个月!”
老首长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把蹭吃蹭喝,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么大义凛然。
这小子,脸皮是拿什么做的?
特种钢吗?
“再说了。”
叶安看老首长还在那儿发愣,又加了一把火。
“您这茶叶,放在柜子里也是发霉,那叫浪费国家资源。”
“给我,那叫投入再生产,创造更大的价值!”
他掰着手指头,给老首长算起了经济账。
“您算算,这笔买卖,您是赚了还是亏了?”
老首长被他这一套歪理邪说绕得头昏脑涨。
他指着叶安,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句反驳的话来。
好像~
他娘的还真有点道理?
“滚!”
老首长总算回过神来,他一把甩开叶安的手,那张老脸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走到那个紫檀木柜子前,整个人跟个护食的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把柜门挡得严严实实。
“这茶叶,是我那几个老战友从武夷山给我背回来的,总共就那么二斤!”
“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你小子,一滴也别想!”
叶安看着老首长那副护犊子似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乐了。
他也不抢,就那么好整以暇地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首长,您可想好了。”
叶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笃定。
“我那近防炮的火控算法,最近好像出了点小问题。”
“脑子不太够用,总是卡壳。”
“这要是耽误了工期,影响了九月份的演习~”
他拉长了语调,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老首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回过头,死死地瞪着叶安,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老眼里,此刻全是喷薄欲出的怒火。
这小子!
无法无天了!
竟然敢拿国家项目来要挟自己!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一个寸步不让,一个有恃无恐。
僵持了足足有半分钟。
老首长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被彻底击败了的无奈和憋屈。
他走到柜子前,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半斤!”
老首长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就半斤!多一钱都没有!”
叶安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像是偷了鸡的黄鼠狼。
“得嘞!”
他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生怕老首长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