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一想也是这么会是,如果太着急也没用,因为红星厂目前的情况他知道的。
“那行,叶总工,赵厂长,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方案的事,我等您消息!”
周逸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往外走,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自己步子迈大了,惊扰了屋里这两尊财神。
赵丰把他送到门口,客套了几句,这才转身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空气中还残留着周逸带来的那股子混杂着雪茄和古龙水的味道。
叶安没动。
他依旧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赵丰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拉开了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从里面摸出一个绑着牛皮筋的硬壳笔记本,还有一支被磨得只剩下半截的铅笔。
本子很旧,封面已经起了毛边,纸页也泛黄得厉害。
赵丰把本子摊开,用那根粗短的手指蘸了点口水,翻到崭新的一页。
他拿起铅筆,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王的焊工组,这次军舰项目是主力,得多算一份。”
“还有小岳带的那几个绘图的丫头小子,熬了半个月,眼睛都熬红了,也得加。”
“食堂那帮师傅也辛苦,天天变着法儿给技术科开小灶,不能忘了……”
叶安听着这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看着那个趴在桌上,撅着屁股,像个账房先生一样认真盘算的背影,忍不住乐了。
“我说厂长。”
叶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您这算盘打得够快的啊。”
“周总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单子,您这就开始算利润了?”
“是不是连明年买几台新机床都规划好了?”
赵丰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直起腰,回头看着叶安,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什么利润。”
赵丰把手里的本子拍了拍。
“我这是在算年终奖。”
叶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丰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看了看那个写满了人名和数字的本子。
【这老哥的脑回路,果然跟正常人不一样。】
【别人家的厂长,这个时候不想着怎么把利润最大化,不想着怎么向上头哭穷要政策。】
【他倒好,第一个念头是琢磨怎么把钱发下去。】
叶安换了个姿势,把腿翘了起来。
“厂长,我算是服了您了。”
“别人家的厂长,都是变着法儿琢磨怎么从工人兜里往外掏钱。”
“克扣工时,压低奖金,恨不得一个子掰成两半花。”
“您倒好,天天变着法儿琢磨怎么往他们兜里塞钱。”
叶安指了指那个本子。
“您这觉悟,要是放在我们那儿,那得是年度十佳良心老板,能上电视的那种。”
赵丰被他这番话夸得有些脸热。
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走到沙发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少给我戴高帽子。”
赵丰灌了一大口茶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那颗因为算账而有些发热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你小子,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锅里有米是什么滋味。”
赵丰把茶缸放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温情和沧桑。
“咱们厂里这几百号人,哪个不是从乡下泥地里爬出来的?”
“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下面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
“他们背井离乡跑到这儿来,没日没夜地抡大锤,烧电焊,图个啥?”
赵丰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不就图个年底能多拿几个钱,回家过年的时候,能给婆娘扯块新布,给娃买串糖葫芦,腰杆子能挺得直一点吗?”
“咱们都是老百姓的孩子,谁还不知道谁啊。”
赵丰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日子不容易。”
“我这个当厂长的,技术上的事帮不上你什么忙。”
“也就能在这些地方,替他们多想一点,多算一点。”
“让他们觉得,这汗没白流,这力气没白出,这红星厂,还算是个能把人当人看的地方。”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玻璃窗。
叶安看着赵丰。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粗犷,有些市侩,甚至有些狡猾的厂长。
此刻在他眼里,形象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管理者。
更像是一个大家长。
一个笨拙地,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去守护着一大家子人生计的家长。
叶安沉默了片刻。
叶安看着赵丰那副打了鸡血一样冲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重新瘫回那张柔软的沙发里,抓起茶几上那本还没看完的武侠小说,准备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摸鱼大业。
书页刚翻开,还没看清郭靖练到第几层降龙十八掌。
“砰。”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带着墙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叶安手里的书抖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股子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国良。
又是这个家伙。
“我说国良同志。”叶安把书往脸上一盖,声音从书页底下传出来,闷闷的,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疲惫。
“我这屁股刚把沙发捂热乎,您就又来了。”
“怎么着?是海军大院的厕所堵了,还是你们家首长的茶缸没盖了,非得让我去给你们通一通?”
国良没理会他的贫嘴。
他反手把门关上,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往桌上一拍。
叶安把书从脸上拿开,慢悠悠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两件事。”国良伸出两根手指,言简意赅。
“第一,军方牵头,联合几大工业部,准备成立一个‘国家特种机械工业研究院’。”
国良顿了顿,视线锁定在叶安身上。
“研究院的级别很高,直接对最高层负责。”
“首长的意思,是想请你过去,挂个名。”
“技术总顾问。”
叶安挑了挑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研究院?
总顾问?
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天天开会,喝茶,看报纸,然后在一堆废话文件上签字的闲差。
叶安撇了撇嘴。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工具人。
“第二件事。”
“后天,海军工程大学那边,有个全军范围内技术研讨会。”
“很多一线部队的轮机长,还有各大院所的专家都会参加。”
“首长的意思,是让你过去,做个主题报告。”
国良指了指桌上那个档案袋。
叶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这是真不把我当人使啊。
刚从救援前线回来没多久,画了半个月的图纸,现在连口气都不让喘,又要被拉去当壮丁。
等到叶安说完了,他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慰问信?”
“不。”国良摇了摇头。
“这是你那两个新职位的……津贴标准。”
叶安愣了一下。
他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老首长之手。
“国家特种机械工业研究院技术总顾问:月津贴200元,配专项科研经费,额度待定。”
“全军舰船动力系统技术研讨会特邀专家:报告时长三小时,一次性劳务费300元。”
叶安的呼吸,在看到那几个数字的瞬间,停滞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没错。
二百,三百。
加起来就是五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五百块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笔巨款!
可以买一台黑白电视机,再加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剩下的钱还够他天天下馆子吃红烧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一副“生无可恋,只想躺平”的叶安,此刻正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国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足足过了一分钟。
叶安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写满疲惫的脸上,此刻正绽放出一种堪比太阳般灿烂热情的笑容。
他一把抓住国良的手,用力地摇晃着,那力道,差点把国良的胳膊给摇脱臼了。
“哎呀!国良同志!”
“你看你,怎么不早说呢?”
叶安的语气里充满了嗔怪,就好像刚才那个寻死觅活的人不是他一样。
“咱们是什么关系?那是过命的交情!”
“国家需要我,组织信任我,我叶安就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
他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动作珍重得像是在收藏传国玉玺。
“不就是个顾问吗?当!”
“不就是个报告吗?做!”
“我叶安是那种为了钱才工作的人吗?”
“我这是为了理想!为了信念!”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个口袋按得更紧了些。
国良:“……”
他感觉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行了,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就回去跟首长复命了。”
国良转身准备离开。
“哎,等等。”叶安叫住了他。
“还有事?”
“那个……”叶安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的笑容。
“研究院那边,什么时候发津贴?”
“还有那个报告的劳务费,是会前给,还是会后给?”
“能给现金吗?”
国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回过头,瞪着叶安,那张国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能开染坊。
最后,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去……问……问!”
说完,他拉开门就要走,那背影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决绝。
“哎,等等。”
叶安懒洋洋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
国良的脚步顿住,他没回头,只是肩膀紧绷,生怕这小子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又怎么了?”
“行了,不逗你了。”
叶安把那张揣进兜里的纸条又掏了出来,在指尖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声响。
“开个玩笑,看把你吓得。”
国良猛地转过身,那双牛眼瞪得滚圆。
“玩笑?”
他指着叶安,又指了指自己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
“你管这叫玩笑?老子差点以为你小子被钱给收买了!”
叶安把纸条重新塞回兜里,动作随意了不少。
“那倒不至于。”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不是?”
他端着茶杯,晃了晃里面浮沉的茶叶。
“说正事。”
叶安的嬉皮笑脸收敛了一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变得清明起来。
“这个研究院,主要研究什么方向?总得有个章程吧?”
“别到时候让我去研究怎么给拖拉机换轮胎,那我可不干。”
国良看着他这副秒切工作模式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
跟这小子,就不能较真。
“我哪知道。”
国良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凉茶。
“首长的原话是,只要跟机械沾边,都归它管。”
国良灌了一大口茶,咂了咂嘴。
“具体的章程,估计得等你还有其他专业都到了才能确定个大体方向,还有每个专家负责的方向应该是不同的。”
叶安闻言,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