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手里的焊锡丝精准融化,在那块布满铜箔的电路板上结成一个圆润的银色焊点。
他关掉电烙铁,顺手扯过旁边那张被油渍浸染了一角的图纸,拍在满是划痕的木质工作台上。
“国良,凑过来点。”
叶安用指甲在图纸正中央那个复杂的螺旋状线圈上重重一划。
“这东西叫分布式信号处理阵列。”
“传统的雷达,那是打着探照灯找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哪。”
他随手抓起一个黑乎乎的电容,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
“我这方案,是把手电筒拆成几百个打火机,每个火机只闪一下,频率还天天变。”
“敌人的接收机就算抓住了信号,也只会觉得是海面上的杂波。”
国良把那张布满密密麻麻逻辑门的图纸拎起来,凑到灯光下仔细打量。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说的这些火机,就是你兜里那些废铁?”
叶安撇了撇嘴,把那块刚焊好的电路板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生锈的屏蔽盒里。
“废铁怎么了?”
“只要逻辑是对的,破铜烂铁也能编织出让洋人撞墙的陷阱。”
“你听得懂这其中的空间频率捷变算法吗?”
叶安斜着眼看向国良,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国良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了一分钟,最后沉重地把图纸放下。
“我能看懂这上面画了个圈,也能看懂这儿连着根线。”
“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算法,听着跟天书没区别。”
他把大衣领子紧了紧,承认得倒是干脆利落。
国良看着叶安那副自信到近乎狂妄的模样,紧绷的脸部肌肉微微松弛。
“行吧,你小子的脑子我从来没怀疑过。”
“不过我这边刚接到通知,军方有个关于演习复盘的紧急会议,我得马上走。”
他抬手看了看表,动作有些急促。
叶安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赶紧走,你在我这儿除了帮我撬螺丝,也没别的用处。”
“顺道去技术科帮我把岳玲叫过来。”
“这雷达的算法测试,得有个心细的帮我盯着,你这粗手粗脚的,我怕你把我这点宝贝给抖散了。”
国良抓起旁边的军帽扣在头上,临出门前回头瞪了叶安一眼。
“你小子是真会使唤人。”
叶安已经重新趴回了工作台上,头也没抬。
“这叫能者多劳。”
“她脑子转得比你快,跟我交流起来不费劲。”
国良冷哼一声,推开沉重的仓库大门,冷风顺着缝隙卷了进来。
“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叫人。”
大门关上的闷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叶安吐出一口浊气,耳边是系统不断跳动的提示音。
【系统:检测到硬件环境极其恶劣,信号信噪比低于门限值。】
【建议:在射频前端增加三级低噪声放大器补偿。】
“知道啦,催什么催。”
叶安嘴里嘟囔着,手里却没停,飞快地在一堆电子废料里翻找着合适的晶体管。
这些元器件大都是六七十年代的产物,性能指标早就缩水了一大截。
但他脑子里那些超前的电路拓扑结构,硬是能把这些老古董的潜力榨干。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仓库门再次被推开。
脚步声比国良的轻快许多,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叶总工,国良同志说您这儿有急活?”
岳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还抱着个厚厚的笔记本。
她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视线最后落在那张复杂的草图上。
叶安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帮我算一下这组移相器的相位延迟补偿。”
“我把基准频率定在9.5G赫兹,跳变步进是50兆。”
岳玲没废话,拉过凳子坐下,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她甚至没问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只是盯着那些电路节点看了片刻,眉头就舒展开来。
“您这是打算做非相干扩频?”
岳玲一边计算,一边轻声询问,嗓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哟,长进不少啊,这都能看出来?”
岳玲抿了抿嘴,手里的笔没停。
“这段时间翻了您留在办公室里的那些外文资料,有一篇讲低截获概率设计的,思路跟您这个很像。”
“不过您这个更绝,您把反馈回路做成了随机序列控制?”
叶安嘿嘿一笑,重新低下头去对付那根难搞的接插件。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国良刚才在那儿杵了半天,问我是不是要让铁疙瘩扭秧歌。”
岳玲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肩膀微微起伏。
“国良同志那是实干派,他关注的是结果。”
“不过他要是听见您这么排排他,肯定得跟您急赤白脸地争论半天。”
叶安撇了撇嘴。
“他也就那点出息。”
“行了,数据算出来没?我这儿等着开火呢。”
岳玲把算好的几组参数推到叶安面前,字迹清秀且规整。
“算好了,不过叶总工,这种老式的铁氧体移相器,在高频切换下的热漂移非常严重。”
“您确定能用软件算法把这种硬件误差压下去?”
叶安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单靠软件当然不行,所以我在这儿加了个温度补偿电桥。”
他指了指电路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电阻阵列。
“利用冷热端的电位差自动修正偏置电压。”
岳玲看着那个精妙的设计,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这种对基础物理特性的极致利用,简直比那些昂贵的精密仪器还要让人震撼。
两人配合得极有默契。
叶安负责焊接和整体架构,岳玲负责参数校核和逻辑推演。
仓库里的灯火昏黄,却照亮了这片充满铁锈味的方寸之地。
“滋——”
电烙铁再次触碰焊点,一缕青烟升腾。
“叶总工,其实国良同志挺不容易的。”
岳玲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他为了给您弄这些材料,前前后后跑了多少个部门,脚后跟都磨出泡了。”
叶安手里的动作稳如泰山,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少让他蹭我的好茶喝。”
“这叫互惠互利。”
岳玲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无奈的弧度。
“您啊,就是嘴硬。”
“明明是为了国家的海防大计,非得说得跟做买卖似的。”
叶安把焊好的模块重新接上电源,视线盯着示波器。
“买卖好啊,买卖讲究个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的,干起活来才痛快。”
叶安放下手中的电烙铁,将那块布满焊点的绿色电路板塞进铝制的屏蔽盒。
铝盒的边缘有些毛刺,划过指尖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拿过旁边的螺丝刀,将四角的螺栓逐一拧紧。
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仓库里回响。
岳玲停下笔,将笔记本合上。
“叶总工,这组数据已经验算三遍了。”
岳玲说。
叶安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向后靠在木质椅背上。
椅背发出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触碰到皮肤,能感觉到明显的油腻感。
“雷达这块,硬件胚子算是有个形状了。”
叶安说。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一堆缠绕在一起的黑色导线。
“但算法修正还得磨,那是水磨工夫,急不来。”
叶安打了个哈欠。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流出,划过脸颊上的污渍,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黑色的灰迹在脸上扩大。
“我昨晚没咋睡,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叶安说。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产生麻木感。
他原地跳了两下,脚掌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剩下的到时候再说,估计还要搞一个月左右,我先回去睡一觉。”
叶安说。
他指了指屏幕上还在跳动的绿色波形。
岳玲站起来,将散落在桌上的圆珠笔收进笔筒。
“您快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岳玲说。
叶安伸手抓起椅背上的米色外套,胡乱披在身上。
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个,下摆显得歪斜。
他把那张满是铅笔痕迹和油渍的草图叠成方块,塞进裤子口袋。
“有急事去宿舍砸门,没急事别找我。”
叶安说。
他转身走向仓库大门。
大门是厚重的铁皮材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动了工作台上的几张废纸。
纸张翻滚着落在地上。
叶安走出仓库,反手将门拉上。
外面没有下雪,但地面覆盖着一层干结的冰壳。
他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厂区的路灯还亮着,灯泡在风中轻微晃动。
叶安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肩膀缩在一起。
他的步幅比平时短了一些,脚尖偶尔踢到地上的碎石。
路过一号船坞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巨大的坑位。
铝合金的船体骨架在灯光下泛着灰色的光。
几台电焊机还在工作,蓝色的弧光断断续续地闪烁。
叶安闭上眼,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雷达天线的安装位置。
如果移相器的响应时间超过十纳秒,整个频率捷变逻辑就会崩溃。
这种风险在现有的元器件水平下是百分之四十。
他需要设计一个前置的缓冲补偿电路。
但这需要消耗更多的算力。
叶安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逻辑推演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继续往前走。
行政楼的拐角处,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正走过来。
是赵丰。
赵丰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很快。
他在距离叶安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小叶?”
赵丰问。
叶安站定,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厂长。”
叶安说。
赵丰走近两步。
灯光照在叶安脸上,照出了他眼底深重的青紫色。
“刚从四号仓库出来?”
赵丰问。
叶安点头。
“雷达的控制模块调了一半。”
叶安说。
赵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隔着厚实的毛衣,叶安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
“怎么搞成这样?”
赵丰问。
叶安扯动了一下嘴角。
“昨晚没咋睡。”
叶安说。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颗粒感。
赵丰皱起眉头。
“行了,快去睡。”
赵丰说。
他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
“身体是本钱,你倒了,那艘船就得趴窝。”
赵丰说。
叶安点头。
“那我真走了。”
叶安说。
他绕过赵丰,继续向宿舍楼走去。
赵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摇晃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叶安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潮气。
他重重地跺了一脚,灯泡闪烁了两下,发出昏黄的光。
他踩着水泥台阶上楼。
每走一级,小腿肌肉都会传来酸胀的抽动。
三楼的走廊很静,只有尽头的水房传来滴水声。
他摸出钥匙,对准锁孔。
钥匙撞击金属面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试了三次才将钥匙插进去。
门锁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