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权力给得有点大啊。
一个能统管全国特种机械研发方向的研究院。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职位了，这几乎是在给他递一把能撬动整个国家工业体系升级的扳手。
叶安的思绪飞快转动。
“行，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叶安把茶杯放下。
“那后天那个研讨会呢？什么主题？”
“这个我知道点。”
国良的身子坐直了一些，那张国字脸上也多了几分严肃。
“全军范围内的，陆海空三军的技术骨干都来。”
“主要是针对咱们目前装备动力系统普遍存在的短板，进行一次摸底和技术攻关方向的探讨。”
“说白了，就是一次诉苦大会，讨论目前他们解决的和没解决的办法。”
国良说到这里，视线落在了叶安身上，那意思不言而喻。
“陆海空？”
叶安掏了掏耳朵。
“阵仗不小啊。”
“何止是不小。”
国良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陆军那边会来几个负责坦克发动机的，空军那边，搞航空发动机的老专家也得来。”
“这帮人，个个都是各自领域的泰山北斗，脾气一个比一个臭，谁也不服谁。”
“首长这次把你推出去，意思很明显。”
“就是让你去镇场子的。”
“你小子到时候可别掉链子。”
国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也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要是被那帮老专家问得哑口无言，丢了咱们海军的脸，老首长估计不会放过你。”
叶安听完，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乐了。
他靠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那副模样，比刚才还要懒散几分。
“我怕他们？”
他嗤笑一声，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狂劲儿。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摇了摇。
“国良同志，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我会不会掉链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该担心的是，那帮老专家听完我的报告，会不会被吓得心脏病发作。”
国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小子，哪来的底气？
那可是集结了全国陆海空三军最顶尖的动力专家的研讨会。
每个人拎出来，都是能让某个型号的发动机性能提升一大截的国宝级人物。
在他嘴里，怎么就变成了一群等着被他上课的小学生？
“行了。”
叶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尘。
“回去告诉首长，报告的事，我接了。”
“让他把会议流程和具体议题提前给我送一份过来，我好备备课。”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至于那些老专家……”
叶安回头，冲着国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让他们提前准备好速效救心丸。”
“省得到时候场面太刺激，医务室不够用。”
说完，他拉开门，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欠揍的嚣张。
国良坐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半晌，他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疯子。”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国良把门带上，沉重的木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寒气。
叶安把那张纸条在指尖转了个圈，随手塞回兜里。
他重新瘫回沙发，抓起那书就是看，准备把刚才没看完的段落补上。
书页还没翻热乎。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笃笃。
声音很轻，很有礼貌，跟国良那种恨不得把门拆了的风格截然不同。
“进。”
叶安头也没抬，眼睛还粘在书页上。
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飘了进来。
岳玲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油污的工装，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
“叶总工。”
岳玲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动作很轻。
“希腊那边来了封信，是阿西奥斯先生亲自写的。”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封印着烫金徽章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哦？”
叶安终于把视线从书上挪开，有些意外地接了过来。
这老外，还挺讲究，居然用手写信。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很厚实，带着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气。
上面的字迹是漂亮的英文花体，旁边还附了一份打印的中文译稿。
叶安直接看中文。
“尊敬的叶总工，我的朋友。”
“请原谅我用这种古老的方式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您的杰作，那艘集装箱船，已经完成了它在远东的第一次航行。”
“他带来的效果简直是太令人震惊了！”
信里，阿西奥斯用极尽夸张的辞藻，描述了这艘船的惊人表现。
“它的速度，让马六甲海峡的海盗连追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它的油耗，比我船队里最省油的R国货轮还要低百分之三十！”
“我的竞争对手，那些可怜的家伙，只能在港口看着船扬起的浪花发呆，他们的船甚至还没装满一半的货，我的船已经跑完一个来回了！”
“周逸那个家伙，每次见到我都要炫耀他拥有您的友谊，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背后，是何等巨大的荣耀。”
叶安看得直乐。
“这老外，彩虹屁吹得还挺有水平，就是这中文语法，体育老师教的吧？”
他继续往下看。
“我已决定，我公司未来十年的所有新船订单，都将优先委托给红星造船厂。”
“只要还是您亲自操刀设计。”
信的末尾，是阿西奥斯龙飞凤舞的签名。
叶安把信纸叠好，随手扔在茶几上。
他的反应平淡得就像是看了一份食堂的菜单。
岳玲站在旁边，看着叶安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信中内容而升起的激动，也慢慢平复下来。
在她看来，这种事情，发生在叶总工身上，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还有别的事？”
叶安重新拿起那本武侠小说，准备续上刚才的剧情。
“有。”
岳玲把那个文件夹推到叶安面前。
“这是厂里最近一周的生产进度报告。”
“集装箱船项目进展顺利，孙浩他们那组已经完全上手了，流水线作业的效率比预想的还要高。”
“渔船那边，第一批改造了导航模块的新船也已经交付，渔民们的反馈非常好，都说出海像是开了挂，再也不怕迷路了。”
岳玲汇报工作的时候，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不过，也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岳玲翻开报告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
“特种铝合金的库存不多了。”
“王铁牛师傅那边反映，因为是第一次大规模使用这种材料，工艺还在磨合，损耗率比预估的要高一些。”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十天。”
叶安抬头看向岳玲。
“老赵知道吗？”
“知道了，他去采集了。”岳玲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担忧。
“行了，这事儿既然老赵去办了，咱们就不用操心了。”
两天之后。
海军工程大学行政小楼。
叶安把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楼下，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没去那个已经人声鼎沸，挂着“全军舰船动力系统技术研讨会”横幅的大报告厅。
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这栋安静的行政小楼。
三楼最里间，那扇挂着“副校长室”牌子的红木门虚掩着。
叶安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一股子陈年茶香混着淡淡的墨水味扑面而来。
老首长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小口啜饮。
在他对面的茶几上，另一个白瓷茶杯正冒着袅袅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
叶安反手把门带上，走到茶几旁，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首长，您这掐点的本事，不去天桥底下支个摊，真是屈才了。”
他端起那杯热茶，吹了吹浮沫，灌了一大口。
茶是好茶，武夷山的大红袍，入口醇厚，回甘绵长。
老首长把紫砂壶放下，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要是再晚来五分钟，这杯茶就得喂了窗台那盆吊兰。”
老首长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了然。
叶安把茶杯放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说吧，今儿个都来了些什么大佬？”
“外面那阵仗，我隔着二里地都闻到火药味了。”
叶安指了指窗外。
楼下的停车场里，挂着各种牌照的军车停了满满当当。
有挂着空字头的，也有挂着陆字头的。
一个个穿着不同军种制服的，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气氛看着和谐，但那股子互不服气的劲儿，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
老首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会议议程表，扔在叶安面前。
“自己看。”
叶安懒洋洋地拿起来，扫了一眼。
“航空工业部，总负责人，赵天。”
“陆军装甲兵学院，动力研究所所长，何敬国。”
“第二炮兵，特种车辆研究室主任，钱振华。”
……
好家伙。
叶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来的可都是大拿啊
“阵仗不小啊。”
叶安把议程表扔回桌上。
“合着您这是给我摆了场鸿门宴？”
“我就是那个准备舞剑的项庄？”
老首长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紫砂壶。
“不。”
老首长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你是那把剑。”
叶安愣了一下。
“那帮老家伙，一个个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老首长慢悠悠地吹着茶水。
“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说一不二的泰山北斗。”
“让他们坐在一起开会，那不叫研讨，那叫吵架。”
“空军的说海军的船跑得慢，海军的说陆军的坦克是铁壳子，陆军的说空军的飞机是寡妇制造机。”
“每年开这种会，除了拍桌子瞪眼，浪费几斤茶叶，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老首首长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前倾。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他们都知道你。”
老首长指了指叶安。
“航空部的老赵，为了他的发动机叶片还有之前的碳纤维，差点给你跪下。”
“陆军的老何，为了他那个宝贝坦克的传动系统，托人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你好几次。”
“还有二炮的那个老钱，他那导弹发射车的高强度合金，还是从咱们医疗船项目上偷师过去的。”
老首长每说一个名字，叶安的脸就黑一分。
“我操？”
“合着我这儿辛辛苦苦搞技术，这帮老家伙全在背后偷我家？”
“一个个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全是贼！”
“所以啊。”
老首长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场子，只有你镇得住。”
“你不是去做报告的。”
老首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你是去当榔头的。”
叶安沉默了。
他算是听明白了。
这老头，压根就没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