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
吉普车停在了一个有些破败的立交桥下。
虽然天气恶劣,但这儿却热闹非凡。
几个用油布和竹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晃。
炭火燃烧的烟气,混合着孜然、辣椒面和羊肉被烤出的油脂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
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让人上头。
“就这家。”
叶安跳下车,熟门熟路地钻进其中一个棚子。
“老板!两碗羊杂汤,多放辣子多放葱!”
“再来五十串羊肉,十串板筋,还有那个烤烧饼,给我来四个!”
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大汉,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挥舞着蒲扇对着炭火猛扇。
听到吆喝,大汉头也没回。
“好嘞!自个儿找地坐!”
棚子里摆着几张矮桌和马扎,油腻腻的,但擦得很干净。
国良跟着钻进来,高大的身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叶安熟练地用开水烫筷子,那动作比在实验室里调设备还顺手。
“你小子常来?”
国良把大衣脱下来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
周围坐着的都是些下夜班的工人,或者跑长途的司机,一个个大声说笑,划拳喝酒。
“偶尔。”
叶安把烫好的筷子递给国良。
“有时候图纸画不出来,脑子成了浆糊,就来这儿坐坐。”
“听听这些闲扯淡,闻闻这烟火味,脑子也就清醒了。”
国良接过筷子,深深地看了叶安一眼。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看透过这个年轻人。
在图纸上,他是那个算无遗策、狂傲不羁的天才总工。
在这里,他又成了个为了口吃的能跟老板讨价还价的邻家小子。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
“来了!刚出锅的羊杂汤!”
老板端着两个大海碗走了过来,“砰”的一声墩在桌上。
汤色奶白,上面漂着红亮的辣油和翠绿的香菜。
热气腾腾,把两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
紧接着,一大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被端了上来。
叶安二话不说,抓起一串羊肉就往嘴里塞。
“呼……烫烫烫……”
他被烫得直吸凉气,但嘴里的动作却没停。
外焦里嫩,肉汁四溢。
“爽!”
叶安含糊不清地赞叹了一句,又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热汤。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国良也没客气。
他早就饿了。
两人就像是在比赛一样,风卷残云。
五十串羊肉很快就见了底。
“老板!再加三十串!”
叶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意犹未尽地喊道。
国良放下手里的空签子,看着叶安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忍不住笑了。
“就你小子这饭量,不去当兵可惜了。”
“当兵?”
叶安摆了摆手,拿起一个烤得酥脆的烧饼咬了一口。
“我这人懒,受不了那个约束。”
“让我天天叠被子跑操,还不如杀了我。”
“再说了。”
叶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颗脑袋,放在实验室里比放在战场上管用。”
国良点了点头,没反驳。
这倒是实话。
叶安一个人,顶得上十个师。
“喝点?”
叶安突然问道,视线落在隔壁桌那个正在喝二锅头的司机身上。
“这种天,配点白的,那才叫地道。”
国良摇了摇头。
他伸手招来老板。
“来两瓶北冰洋,要常温的。”
“北冰洋?”
叶安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国良同志,你这是在侮辱这顿烧烤。”
“这么好的肉,这么好的汤,你喝汽水?”
国良接过老板递来的汽水,用牙咬开瓶盖,递给叶安一瓶。
“少废话。”
“我们有禁酒令。”
国良给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灌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冲淡了嘴里的油腻。
“而且我是应急部队,二十四小时战备值班。”
“指不定下一秒电话就响了,让我去捞人或者去打仗。”
“这口酒就不能沾。”
国良指了指自己领章上的五角星,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如山般的沉重。
叶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国良那张严肃的脸,心里那点调侃的心思瞬间散了。
他默默地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甜腻腻的,带着气泡在舌尖炸开。
“那你呢?”
国良把话题抛了回来。
“你又不是现役,也没人管着你。”
“怎么不给自己整二两?”
叶安撇了撇嘴,把玩着手里的玻璃瓶。
“我?”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
“我不行。”
“真不行。”
叶安伸出一根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指甲盖那么大点的地方。
“就这点量。”
“也就是半两的水平。”
“喝完了就断片,断片了就发疯。”
那场面,简直是人生污点。
“我现在手里这么多绝密图纸,脑子里装的都是国家机密。”
“那我第二天醒来,估计就得在保密局的审讯室里喝茶了。”
叶安耸了耸肩,一脸的无奈。
“为了安全,我还是喝汽水吧。”
国良听完,愣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
“噗——”
刚喝进嘴里的汽水直接喷了出来。
国良呛得直咳嗽,脸都涨红了。
他指着叶安,笑得肩膀都在抖。
“半两?”
“你小子……”
国良一边笑,一边摇头。
“看着挺狂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儿上这么怂?”
“半两的量,那是连娘们都不如啊。”
叶安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啃着烧饼。
“术业有专攻。”
“我造船行,喝酒不行,这很公平。”
“上帝给我开了一扇门,总得关上一扇窗吧。”
国良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他看着叶安,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
“行。”
“我知道了。”
国良端起那瓶北冰洋,跟叶安手里的瓶子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嘈杂的棚子里响起。
“既然你这么有自知之明。”
国良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下回咱们要是再聚餐。”
“不管是庆功宴还是什么。”
他指了指旁边那桌带着孩子的一家人。
“你就自觉点。”
“去小孩那桌坐着。”
“省得丢人。”
叶安:“……”
他看着手里那瓶橘黄色的汽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拿着奶瓶喝奶的小屁孩。
那个小孩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叶安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小孩那桌怎么了?”
叶安梗着脖子,强行挽尊。
“小孩那桌菜硬,抢的人还少。”
“再说了。”
他咬了一口羊肉串,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等我的船造出来。”
“你们这帮大人,还不得求着来小孩这桌敬酒?”
国良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德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拿起一串板筋,狠狠地撕咬了一口。
真香。
这顿饭,吃得值。
不仅填饱了肚子,还摸清了这小子的底。
哪怕是天才,也有怕的东西。
这让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终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能跟他在路边摊上吹牛打屁的兄弟。
“行行行。”
国良嚼着板筋,含混地应着。
“只要你能把那艘船给老子造出来。”
“别说小孩那桌。”
“就是让老子给你喂奶,老子都认了。”
“滚!”
叶安差点把嘴里的烧饼喷出来。
“恶心不恶心!”
两人的笑骂声,混杂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顺着棚子的缝隙飘了出去。
外面,风雪依旧。
但这小小的棚子里,却暖和得像个家。
桌上的羊肉串还在冒着热气。
风雪愈发紧了。
路灯被冻得发黄,光晕在漫天飞舞的雪片里晕染开来。
叶安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整张脸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羊肉串的热量在踏出棚子的瞬间就被北风吹散了大半。
“这鬼天气。”
叶安跺了跺脚,感觉刚吃下去的羊肉在胃里凝固成了铁疙瘩。
国良走在他身侧,军大衣敞着怀,像是一座移动的挡风墙,替叶安遮去了大半的风雪。
两人沿着满是积雪的人行道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前面是个拐角,连着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灯坏了两盏,黑魆魆的像个张开大嘴的兽。
“救……抢劫!那是资料!还给我!”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吼叫声突兀地从黑暗里炸开。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几声杂乱的脚步声和辱骂。
“老东西!松手!!”
叶安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
“国良,前面好像……”
话还没说完,叶安就觉得身边卷起一阵劲风。
原本还跟他并肩而行的那道绿色身影,此刻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碎了面前的风雪。
叶安张了张嘴,剩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有情况。”
他看着那个已经冲进黑暗里的背影,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尼玛也太快了。
这就是特种兵的职业素养?
刚才还在那儿剔牙,下一秒就能切换成杀戮机器?
叶安叹了口气,把手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也就十几米的距离。
等叶安走到拐角处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
那是单方面的碾压。
两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留着长头发的小混混,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雪地里。
其中一个抱着胳膊,在那儿杀猪似的嚎叫,看来是脱臼了。
另一个更惨,整张脸埋进雪堆里,只有两条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国良站在旁边,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有些凌乱的袖口。
他那双擦得锃亮的作训靴,正踩在那个嚎叫混混的后背上。
稍一用力。
“啊——!断了断了!大哥饶命!叔叔饶命!”
混混的惨叫声把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几两。
“闭嘴。”
国良低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地上那俩货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抢劫?”
叶安走过来,踢了踢地上那个破旧的公文包。
包带子已经被扯断了,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不是钱。
也没有值钱的手表或者相机。
全是纸。
白花花的纸片,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泥雪上,被风一吹,四散飘零。
“我的包!我的资料!”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
他顾不上擦掉脸上的血迹,也顾不上那副已经碎了一个镜片的眼镜。
整个人扑在雪地里,手脚并用地去抓那些被风吹走的纸张。
动作狼狈。
“别吹走!别吹走!这是十年的心血啊!”
中年男人嘶吼着,声音凄厉。
他把抓回来的纸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压住,生怕再被风抢走一张。
国良皱了皱眉。
他弯下腰,像拎小鸡一样把地上那两个混混拎起来。
“老实点!去派出所!”
两个混混哪敢反抗,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被国良拖死狗一样拖向不远处的治安岗亭。
路灯下,只剩下叶安和那个趴在雪地里的中年男人。
叶安没说话。
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一张正要被风卷走的信纸。
纸张很薄,质量低劣,被雪水浸湿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