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叶安扫了一眼。
【野生大豆种质资源考察记录——黑龙江五大连池样点。】
【编号:HLJ-84-032】
【特征:耐寒,抗盐碱,蛋白质含量42%,含油量19%。】
再往下看。
是一张手绘的杂交育种谱系图。
密密麻麻的连线,标注着几百次失败的尝试和偶尔一次的成功数据。
“擦不干的。”
叶安开口,声音平淡。
“那是蓝黑墨水,遇水就晕。你越擦,字越糊。”
中年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团渐渐晕开的墨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瘫坐在雪地里。
“完了……全完了……”
“这一年的考察……白跑了……”
男人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倒未必。”
叶安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包纸巾——这是他从后世带来的习惯,随身带纸。
他抽出一张,递过去。
“吸干水分,别擦。”
“回去用熨斗低温烫平,或者夹在书里阴干,还能辨认出大半。”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只剩下一个镜片的眼镜后面,是一双布满红血丝,却透着单纯和执着的眼睛。
他接过纸巾,笨拙地按在那张湿透的纸上。
“谢……谢谢。”
“你是搞农业的?”
叶安明知故问。
他弯下腰,开始帮男人捡拾周围散落的其他纸张。
动作很快,但很轻,避开了地上的泥水。
“是……我是省农科院的。”
“研究大豆?”
叶安把捡起来的一叠资料整理好,递给李文全。
“嗯。”
李文全接过资料,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提到自己的专业,他那双灰暗的眼睛里稍微亮起了一点光。
“咱们国家的大豆,单产太低了。”
“才两百多斤。”
“人家M国,已经能干到四百斤了。”
李文全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虑。
“而且咱们的含油率也不行。”
“我就想着,能不能从咱们本土的野生大豆里,找到那种高产、高油的基因,把它杂交进去。”
“只要能把单产提上来……”
李文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苦笑。
“说这些干什么,你也不懂。”
他摇了摇头,把资料塞进那个破烂的公文包里,准备站起来。
“我懂。”
叶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文全动作一滞。
“如果单产提不上来,以后咱们的油瓶子,就得拎在别人手里。”
李文全看着叶安,听着他说话,他的言语感觉他和自己的是同类人。
“你也是做研究的。”
“我是造船的。”
李文全愣住了。
造船?
叶安踢了一脚地上的雪块,看着它在路灯下碎成粉末。
“咱俩,殊途同归。”
”醒了先别想这么多了。“
叶安指了指李文全怀里那团湿漉漉的纸。
“蓝黑墨水的主要成分是鞣酸亚铁,氧化后变成鞣酸铁。”
“这玩意儿虽然怕水,但在低温下扩散速度慢。”
“只要你现在别手欠去搓它,回去用吸水纸把水分吸干,再用熨斗隔着毛巾低温熨烫。”
“数据的留存率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叶安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怎么煮好一碗方便面。
李文全彻底呆住了。
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化学名词,每一个处理步骤,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专业和理性。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能说出来的。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国良处理完那两个混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李文全,又看了一眼叶安。
“派出所就在前面,先把人送过去。”
“这大雪天的,冻死个人。”
国良不由分说,一把拎起那个破烂的公文包,另一只手虚扶了一下李文全。
“走吧,大科学家。”
……
辖区派出所。
值班室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两个抢劫的小混混此刻正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抖得像两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他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今晚出门没看黄历。
那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太狠了。
刚才在进门的时候,那个高个子军官只是把一本红色的证件往桌上一拍。
值班的所长连帽子都顾不上戴正,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立正敬礼的姿势标准得像是刚下连队的新兵。
“首长放心!一定严查!严办!”
所长的吼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叶安没去管那边的审讯。
他找了个离炉子不远,但又不会太热的位置,搬了两把椅子拼在一起。
“把资料摊开。”
叶安指挥着李文全。
“别靠太近,热辐射会让纸张脆化。”
李文全现在对叶安的话言听计从。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宝贝纸张一张张铺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盖被子。
“那个……”
李文全忙活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看着叶安。
“还没请教,您贵姓?”
他用上了敬语。
“免贵,姓叶,叶安。”
“叶同志,谢谢,真的谢谢。”
李文全激动地抓住叶安的手,那只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粗糙得像树皮。
“这些资料要是丢了,我这十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国家。”
叶安没把手抽回来。
他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颤抖和温度。
“言重了。”
“不过是几张纸,人没事就行。”
李文全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
“那是种子!是希望!”
李文全说到专业领域,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光芒,叶安很熟悉。
他在林涛眼里见过,在王铁牛眼里见过,甚至在镜子里的自己眼里也见过。
那是为了一个目标,可以把命都搭进去的纯粹。
国良做完笔录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段。
值班室的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高温烤得有些发红,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李文全趴在拼起来的椅子上,鼻尖几乎贴到了那几张正在阴干的纸面上。
他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猫,浑身肌肉紧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整个人就会弹起来。
“行了,老李。”
叶安把最后一张稍微干透的图谱小心翼翼地收进那个破公文包的夹层里,动作比拆弹还要稳。
“这边我看着,跑不了。”
叶安直起腰,指了指旁边等着做笔录的民警。
“去把刚才的情况说明白,那两个混混还在里面关着,得有人指认。”
李文全犹豫了一下,视线在那堆纸和民警之间来回拉扯。
“去吧。”
叶安把公文包拎过来,抱在怀里,甚至还夸张地紧了紧胳膊。
“这玩意儿现在归我保管,除非把我放倒,否则谁也拿不走。”
李文全看着叶安那副吊儿郎当却又透着股莫名可靠的架势,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他感激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民警进了里屋的询问室。
门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低语声。
国良靠在门口的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视线一直追着李文全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这人……”
国良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眉头拧成个川字。
“有点轴。”
“为了几张破纸,连命都不要了。”
刚才在雪地里,那两个混混手里的刀子都亮出来了,这老头愣是死死趴在地上不肯挪窝,硬是用后背扛了好几下狠的。
要不是国良出手快,这会儿估计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破纸?”
叶安嗤笑一声。
他走到国良身边,伸手把那根烟抽走,自己叼在嘴里,却没点火。
“借个火。”
国良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在两人中间跳动。
叶安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国良同志,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了。”
叶安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国良。
“比你把那艘飞马座的图纸搞回来,功劳还要大。”
国良愣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没拿稳。
“别扯淡。”
国良翻了个白眼,显然不信。
叶安没笑。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路灯下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铺天盖地。
“民以食为天。”
叶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这间值班室里原本有些松弛的空气。
“咱们国家现在是一门心思搞工业,造枪造炮造军舰。”
“这没错,落后就要挨打。”
叶安弹了弹烟灰。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咱们的枪炮造出来了,腰杆子硬了,可老百姓的饭碗却被人端走了,那该怎么办?”
国良皱眉。
“饭碗?咱们自己种地,还能没饭吃?”
“种地得有种子。”
叶安指了指怀里的公文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野生大豆的种质资源。”
“咱们国家是世界上大豆的原产地,拥有最丰富的野生大豆基因库。”
“抗寒、抗旱、高蛋白、高出油率……这些基因就是一座金矿。”
叶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大洋彼岸的那帮人,早就盯上咱们这座金矿了。”
“他们现在的技术是厉害,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原始基因,他们也搞不出高产作物。”
“一旦让他们把这些基因偷走,或者咱们自己把这些宝贝弄丢了。”
叶安转过头,直视着国良。
“不出二十年。”
“他们就能用咱们的基因,培育出产量比咱们高一倍、出油率高一半的新品种。”
“然后,他们会用极其低廉的价格,把咱们的豆农冲垮,把咱们的榨油厂冲垮。”
“到时候,咱们吃的每一滴油,喂猪的每一斤豆粕,都得看人家的脸色。”
“人家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人家想断供,咱们就得饿肚子。”
“这叫什么?”
叶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这叫粮食战争。”
国良的脊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气。
他是个军人。
他习惯了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习惯了在战场上拼刺刀。
但叶安描绘的这种战争,看不见硝烟,却比任何炮火都要阴毒。
“你是说……”
国良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个老头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
“嗯,是农科院的。”
叶安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
“他研究的不仅是大豆,是咱们国家农业的底座。”
国良沉默了。
他转头看向里屋那道门帘。
刚才他还觉得那个为了几张纸哭天抢地的中年男人有些可笑,甚至有些迂腐。
但现在。
那道瘦弱、寒酸、甚至有些狼狈的身影,在他脑海里突然变得高大起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书呆子。
他一个人守在冰天雪地的荒原里,守着那几颗不起眼的种子,守着这个国家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防线。
“妈的!”
国良突然低吼一声。
“砰!”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身边的墙壁上,石灰墙皮簌簌落下。
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此刻瞬间布满了暴怒的青筋。
“那几个杂碎!”
国良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坚硬的棱角。
“老子刚才就该直接废了他们!”
他转身就要往审讯室的方向冲。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把值班室里那个正打瞌睡的小民警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抢钱就算了,抢这玩意儿?!”
“要是这资料真毁了,或者是被风刮走了……”
国良不敢往下想。
那种后果,比丢了一份军舰图纸还要让他后怕。
“放心,恶人自有恶人磨。”
”就今天这件事足以让他们今生都在监狱了。“
“咱们现在的重点,不是跟那两只臭虫较劲。”
“是里面那位。”
叶安指了指李文全所在的屋子。
“他才是咱们要保护的对象。”
“经过今晚这事儿,你也看出来了。”
“这种搞科研的,除了脑子好使,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为零,自我保护能力更是负数。”
“要是咱们今天没碰上呢?”
“要是下次他再去哪个荒山野岭考察,又遇上这种事呢?”
国良愣住了。
那股子暴怒的火焰,被叶安这几盆冷水浇下去,慢慢熄灭,变成了另一种沉重的忧虑。
是啊。
这次是运气好,碰上了。
下次呢?
这种科学家,要是真折在几个小混混手里,那才是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