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冬至刚过,红星造船厂的会议室里暖气烧得滚烫。
几十个搪瓷茶缸在桌面上排开。
在最新一周的讨论会上,王铁牛也是说出他目前遇到的问题。
“那个深V型的船底,只有二十三度!”
“咱们用的5083铝板,厚度只有八毫米。”
“这玩意儿一上焊枪,热量散不出去,板子立马就跟炸了毛的公鸡似的,卷边!变形!”
“昨天晚上,我和几个老师傅试了整整一宿。”
“正焊、反焊、跳焊,什么招都使了。”
“结果呢?焊完了一量,变形量足足有五公分!”
“五公分啊!这要是装上去,船头都歪到姥姥家去了,还跑个屁的三十五节!”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的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都缩着脖子,没人敢接茬。
铝合金薄板焊接变形,这是世界级的难题,更别提是在这种复杂的深V结构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小心翼翼地汇聚到了主位上。
叶安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光秃秃的铅笔。
他没看王铁牛,而是盯着黑板上的图纸,眼皮半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
“说完了?”
叶安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坐直身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王铁牛张了张嘴,那股子邪火被这一盆冷水浇得灭了一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老王,你那是蛮干。”
叶安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在那个让王铁牛头疼欲裂的船艏位置,画了几条反向的虚线。
“铝合金导热快,膨胀系数大,这是娘胎里带的毛病,你骂它也没用。”
“既然它想变形,那咱们就让它变。”
叶安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笃笃作响。
“反变形法,听过没?”
王铁牛愣了一下。
“听是听过,可那是焊钢板用的,这铝板这么软……”
“道理是一样的。”
叶安打断了他。
“在焊接之前,用液压千斤顶,预先给板材施加一个反向的应力。”
“你想让它往左弯五公分,我就先把它往右顶五公分。”
他在图纸的特定位置标出了几个受力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加上刚性固定夹具,把板子给我锁死在胎架上。”
“然后。”
叶安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焊工班长。
“别用什么跳焊了。”
“上双枪。”
“双枪?”王铁牛眼皮一跳。
“对,双面同步对称焊接。”
叶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里外两个人,背靠背,速度要完全一致,电流要完全一致。”
“利用两侧的热量相互抵消。”
“要是配合不好,那是你们手艺不到家,回去练。”
“要是配合好了。”
叶安把粉笔头精准地弹进垃圾桶。
“我保你变形量控制在三毫米以内。”
王铁牛盯着黑板上的方案,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预反变形加双面同步……
这招确实险,对工人的技术要求极高,稍有差池板子就废了。
但也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法子。
“行!”
王铁牛猛地一拍大腿,豁出去了。
“我等着试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室里成了叶安一个人的独角戏。
“电气组,雷达波导管的走线避开强电井,干扰太大,加一层屏蔽网。”
“舾装组,76炮的供弹机卡顿是因为导轨公差没留够,给我在转角处多磨掉十丝。”
“涂装组,隐身涂料别在下雨天喷,湿度大了附着力不行,去借几个工业除湿机放进棚子里。”
一个个让人焦头烂额的难题,被他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露出最核心的症结。
然后给出一个简单、粗暴,却又精准得可怕的解决方案。
没有废话。
没有理论推导。
直接就是“怎么干”、“干成什么样”。
“行了。”
叶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今天就到这儿。”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那是岳玲刚给续的热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散会!”
五分钟后。
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叶安。
赵丰。
还有一直坐在角落里,充当隐形人的国良。
叶安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连续两个小时的高强度输出,让他的大脑有些缺氧。
赵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国良,自己也点上一支。
“滋啦——”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赵丰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他看着那个瘫在椅子上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国良同志啊。”
赵丰碰了碰国良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俩坐在这儿,有点多余?”
国良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叶安,又看了看刚才那帮技术骨干离开时那种狂热的背影。
“多余?”
国良苦笑一声,把烟塞进嘴里,狠狠抽了一口。
“何止是多余。”
“我觉得我就是个凑数的。”
赵丰乐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服气。
“刚才老王提那个焊接变形的问题,我都听懵了,寻思着这下完了,得停工整改。”
“结果这小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嘴就是方案。”
“连千斤顶顶哪儿都算好了。”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国良摇了摇头。
国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他看着窗外那座巨大的船坞。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艘深V型的战舰已经初具雏形。
银灰色的铝合金船体,在脚手架的包围中,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杀气。
“老赵。”
国良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以前总觉得,咱们搞国防,靠的是人多,靠的是不怕死,靠的是那一腔热血。”
“但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叶安。
“我突然明白首长说的那句话了。”
“什么话?”赵丰问。
“技术代差。”
“咱们在这儿愁得掉头发,觉得自己是在啃硬骨头。”
“可在人家眼里,不过尔尔。”
赵丰沉默了。
赵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张粗犷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反正这小子是咱们厂的。”
“他越牛逼,老子这个厂长当得越有面子。”
赵丰指了指门口。
“就是让我给他端茶倒水,我也乐意!”
国良看着赵丰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也是。”
他重新戴上军帽,整了整帽檐。
“既然帮不上忙,那咱们就干好咱们该干的。”
赵丰接茬道。
“今晚给这帮技术员加个鸡腿,脑子用多了,得补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躺平”的释然。
在这个妖孽面前。
做好后勤,或许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喂。”
叶安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叶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哪能啊!”
赵丰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凑了过去。
“我们是在夸您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少来这套。”
叶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饿了。”
“刚才谁说要加鸡腿来着?”
赵丰立马立正。
“我!我去安排!必须是最大的!”
叶安摆了摆手,把那张画满了草图的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吃饱了还得去船坞盯着老王他们。”
“那帮老小子,手艺是有的,就是心太急。”
“我不看着点,怕他们把船头给焊歪了。”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出了会议室。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欠揍的嚣张。
国良看着那个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
“也就是生在这个时候。”
“要是早生几十年……”
赵丰接过话茬,嘿嘿一笑。
“那估计也没咱们什么事了。”
一九八四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晚一些。
港城,海军大院。
红砖绿瓦的办公楼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显得庄严肃穆。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几名警卫员荷枪实弹地守在门口,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里面正在进行的那场关乎国家海防未来的顶级研讨会。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十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身穿军装的将领围坐在长条形的会议桌旁。
桌子中央,摆放着一份刚刚从大洋彼岸传回来的绝密情报,封皮上印着一只展翅的白头鹰徽章。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都看看吧。”
坐在主位上的一位老将敲了敲桌子。
他是海军装备部的部长,李援朝。
“这是M国海军刚刚发布的‘下一代近海作战舰艇’概念验证船的数据。”
李部长的手在文件上重重一拍。
“就在昨天,这艘代号为飞马座的战舰,在圣迭戈海军基地正式下水。”
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专家颤颤巍巍地拿起文件。
他是船舶设计院的总工程师,陈国栋。
翻开第一页。
陈国栋的手就抖了一下。
“排水量1500吨……这跟咱们的053K差不多。”
他喃喃自语,视线顺着数据表往下移。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航速……38节?!”
他猛地摘下眼镜,用一块手帕胡乱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
“1500吨的排水量,要跑出38节?这得需要多大的功率密度?”
“除非他们把航母上的核反应堆塞进去了!”
“或者是用了全燃气轮机推进,并且把船壳做得像纸一样薄!”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陈说得对!这不符合流体力学常识!”
另一位动力专家也拍案而起。
“兴波阻力怎么解决?在这个速度下,船头激起的浪能把甲板拍碎!”
“还有材料!要达到这个速度,钢材肯定不行,必须上铝合金。”
“可铝合金的焊接工艺那是世界级难题!这么大尺寸的铝合金船体,海浪一打就得变形,怎么保证结构强度?”
质疑声、惊叹声、还有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李部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国内最顶尖的专家,看着他们脸上的震惊和绝望。
“还有这个。”
李部长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
“隐身设计。”
“M国人宣称,这艘船在雷达屏幕上的反射面积,只有一艘渔船大小。”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陈国栋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文件滑落。
“它能看见我们,能打我们,而我们连它在哪都不知道。”
陈国栋摘下眼镜,痛苦地揉着眉心。
“代差啊……”
“这不仅是技术的差距,这是理念的碾压。”
“咱们还在研究怎么把火炮打得更准一点,人家已经开始玩隐身、玩高速突防了。”
“李部长。”
陈国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苦涩。
“恕我直言,以咱们目前的工业基础和科研水平。”
“想要造出这种级别的战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年。”
“最少二十年。”
“还得是国家倾尽全力投入,把材料、动力、电子这几个短板全部补齐了才行。”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二十年。
对于一个急需建立海防自信的国家来说,太久了。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半眯着眼仿佛在打瞌睡的老首长,突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
这声轻笑在压抑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老领导,您笑什么?”
李部长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老首长慢悠悠地拧开茶缸盖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喝了一口。
“我笑你们这帮书呆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老首长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M国人是牛,这我不否认。”
“但咱们也不全是吃干饭的。”
陈国栋苦笑一声。
“老首长,这不是志气的问题。”
“动力、材料、隐身设计……这些拦路虎摆在那儿,绕不过去的。”
“咱们国内现在的几大造船厂,我都熟。”
“沪东、大连、黄埔……哪家有这个技术储备?”
“别说造了,就是把图纸给他们,他们都不一定能看懂。”
老首长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