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手,踱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老陈啊,你的消息,滞后了。”
“谁告诉你,造军舰非得是那几家大厂?”
陈国栋愣了一下。
“不是大厂?那还能是谁?”
“难不成……是那些修渔船的小作坊?”
老首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如果我说,就在此时此刻。”
“在咱们的某个小作坊里。”
“一艘性能指标完全不输给M国这艘飞马座,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强的战舰。”
所有人想要追问的时候。
老首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追问。
“都把心放肚子里。”
“M国人有的,咱们会有。”
“M国人没有的,咱们也会有。”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
“再等等。”
“等这雪化了,春暖花开的时候。”
“我会请你们去喝一杯庆功酒。”
“到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红星速度。”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港城。
红星造船厂,技术科总工办公室。
暖气烧得正旺,把窗户上的冰花都烤化了,顺着玻璃往下淌。
叶安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被他睡得有些塌陷的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射雕英雄传》,看得津津有味。
桌上摆着一盘刚洗好的苹果,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阿嚏!”
叶安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手里的书都差点震掉了。
他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谁啊?”
“大白天的念叨我。”
“肯定又是国良那小子在背后编排我坏话。”
叶安吸了吸鼻子,伸手抓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叶安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几口啃完,随手将果核抛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咚。”
果核撞击铁皮桶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抓起椅背上的米色外套,胡乱往身上一披,顺手抄起桌上的车钥匙。
该下班了。
叶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伸手去拉办公室的门把手。
门板却在这一秒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冷风夹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叶安脚下一顿,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才没被那扇厚重的木门拍在鼻子上。
“我说国良同志。”
叶安站稳脚跟,看着堵在门口那尊铁塔似的身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这是打算谋杀总工,好继承我的花呗……不对,继承我的饭票?”
国良没理会他的贫嘴。
他反手把门关上,还顺手落了锁。
“咔哒”一声脆响,把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密室。
叶安挑了挑眉,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国良大步走到茶几前,把腋下夹着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重重拍在桌面上。
档案袋鼓鼓囊囊,封口处盖着显眼的红色印章,还有那个让人眼熟的白头鹰徽章。
“看看这个。”
国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仰头灌下去。
“刚从那边传回来的,热乎着呢。”
叶安瞥了一眼那个徽章。
M国海军情报。
他把车钥匙塞回兜里,慢悠悠地晃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又是哪艘船下水了?动静闹这么大,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他伸手拿起档案袋,手指在封口的棉线上绕了两圈,解开。
几张黑白照片和一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滑了出来。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远距离偷拍或者卫星成像。
但那艘船独特的线条,在叶安眼里清晰得就像是放在显微镜下。
水翼船。
船体修长,船底两侧伸出巨大的支架,那是全浸式水翼。
船艏还有一门奥托·梅莱拉76毫米舰炮。
【绝对分析系统启动。】
【目标识别:PHM-1飞马座级水翼导弹艇。】
【排水量:240吨(满载)。】
【动力系统:燃气轮机+喷水推进。】
无数的数据流在叶安的视网膜上刷过。
他只扫了一眼,就把照片扔回了桌上。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张擦过嘴的餐巾纸。
“就这?”
叶安靠回沙发背,脸上写满了失望,甚至还有点被浪费时间的恼火。
国良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着叶安,那双牛眼差点瞪出来。
“就这?!”
国良把茶杯重重一顿,指着那张照片,唾沫星子横飞。
“你小子看清楚了没有?这是M国海军刚下水的!”
“代号飞马座!”
“虽然吨位不大,但那是全水翼设计!!”
“咱们那帮专家刚才在会议室里都要愁白了头!”
国良越说越激动,身子前倾,那股子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首长可是顶着压力,在那些老专家面前替你吹了牛,说咱们红星厂造的东西比这个强。”
“你小子要是掉链子,首长的脸往哪搁?”
叶安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他重新拿起那份数据表,手指在上面弹了弹,发出清脆的纸张声。
“飞马座,PHM计划。”
叶安嗤笑一声,把数据表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我在麻省理工读书那会儿,这玩意儿还只是个概念模型,摆在流体力学实验室的展柜里吃灰。”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叶安歪着头想了想。
“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他把手里的纸飞机扔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一头栽在国良的脚边。
“那时候道格拉斯那个老头子,天天拿着这套图纸跟我们吹嘘,说这是未来海战的颠覆者。”
“我当时就跟他说,这玩意儿,没戏。”
国良看着脚边的纸飞机,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叶安。
喉咙发干。
“没……没戏?”
“M国人可是花了上亿美金,搞了快十年……”
“花钱多就能代表方向对?”
叶安站起身,走到那一面贴满图纸的黑板前。
他拿起一根教鞭,指着自己画的那艘深V型护卫舰草图。
“水翼船,看起来很美。”
“把船体抬出水面,阻力小,速度快。”
“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
叶安手里的教鞭在空中狠狠抽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结构太复杂。”
“那一套全浸式水翼控制系统,比飞机的电传飞控还要娇贵。”
“海浪稍微大一点,或者撞上一块烂木头,水翼一断,这船立马变潜艇。”
他转过身,看着国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而且,这玩意儿死重。”
“为了撑起那个复杂的液压机构,船体结构死重,有效载荷少得可怜。”
“你看看那个数据。”
叶安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两百多吨的排水量,除了跑得快,还能干什么?”
“装两枚导弹就满了,续航力短得像个早泄的……咳。”
叶安及时刹住了车,换了个文雅点的词。
“短得只能在港口门口溜达。”
国良捡起地上的纸飞机,展开,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数据表。
确实。
续航力只有700海里。
这在茫茫大海上,跟没腿有什么区别?
“所以……”
国良抬起头,眼神里的焦虑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是说,M国人搞了十年的东西,其实是个……残次品?”
“也不能说是残次品。”
叶安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只能说,他们点错了科技树。”
“或者说,他们太迷信高精尖了,忘了军舰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走秀的。”
他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嫌弃地放下。
“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能把那个复杂的自动控制系统优化一下,或者搞出什么新材料来解决结构重量的问题。”
叶安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结果呢?”
“还是老一套。”
“甚至连动力系统的匹配逻辑都还是五年前那一版。”
“这也叫下一代?”
“这就是把当年的作业重新抄了一遍,还是抄错的那种。”
国良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普通的毛衣,慵懒地瘫在沙发上。
嘴里说着把M国海军最顶尖的项目贬得一文不值的话。
偏偏那种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评价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做得太咸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底气?
这是站在技术巅峰,俯视众生的傲慢。
“那咱们这艘……”
国良指了指黑板上那张图纸,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咱们这艘,才是正路。”
叶安打断了他。
“深V滑行艇体,配合喷水推进。”
“结构简单,皮实耐造。”
“虽然极速比不上那个飞马座,但也差不了多少。”
“最关键的是。”
叶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咱们能跑远洋。”
“咱们能抗八级风浪。”
“这才是军舰。”
叶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国良同志。”
“这破文件你拿回去吧,给首长交差。”
“告诉他,别被洋人的花架子给唬住了。”
“这种过时的玩意儿,我大二那年就不玩了。
“大二就不玩了?”
国良把那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重新塞回档案袋,动作有些粗鲁。
他盯着叶安,想从这张年轻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吹牛皮的心虚。
没有。
叶安只是把腿架在茶几上,手里捧着那本《射雕英雄传》,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骗你干嘛。”
叶安头也没抬,顺手从果盘里摸了个橘子,指甲扣进橘皮,汁水飞溅。
“那种靠堆砌复杂结构换取纸面数据的玩意儿,也就是看着唬人。真到了海上,一个浪头打过来,那些娇贵的液压杆和自控系统能有一半正常工作就算上帝保佑。”
他掰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咱们是造军舰好吧。”
国良沉默了半晌。
他看着黑板上那张线条凌厉的深V型护卫舰草图,又看了看叶安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一种莫名的底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小子虽然嘴欠,但这半年多来,他说过的话,吹过的牛,哪一样没变成砸在地上响当当的铁钉子?
“行。”
国良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伸手捞起沙发上的军大衣,用力抖了抖。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
他把大衣披在肩上,帽檐压低,抬手看了看腕表,指针指向了六点半。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北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吧。”
国良转过身,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去哪?”
国良拉开门,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
“今儿个高兴,老子带你下馆子。”
叶安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诧异地抬起头,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叶安上下打量着国良,视线在他那个干瘪的公文包上转了一圈。
“少废话。”
国良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请你吃顿饭还能把老子吃穷了?去不去?不去拉倒,过了这村没这店。”
叶安把书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去!干嘛不去!”
他从衣架上扯下外套,动作麻利地套在身上。
“有人请客还推三阻四,那是傻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楼。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吉普车就停在楼下,车顶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国良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熟练地发动车子。
“去哪?”
国良一边热车,一边问道。
“国营饭店?还是去市里的招待所?听说那边新来了个川菜师傅,手艺不错。”
叶安坐在副驾驶上,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往脖子里钻的冷风。
他透过满是雾气的车窗,看着远处厂区外那片隐约闪烁的灯火。
“别介。”
叶安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那种地方规矩大,吃个饭还得端着,累得慌。”
“而且那菜也就那样,看着精致,吃到嘴里全是味精味儿。”
国良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这大少爷想吃啥?满汉全席?”
“没那么讲究。”
叶安指了指厂区大门的方向。
“出了门往左拐,大概两里地,有个桥洞子。”
“那边有几家摆摊的,这个时候应该刚出摊。”
“咱们去整点烧烤,再来碗热乎乎的羊杂汤。”
叶安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滋味,比什么国营饭店强多了。”
国良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叶安这种喝过洋墨水的高材生,吃饭肯定得讲究个排场,没想到这小子比自己还接地气。
“路边摊?”
国良挂上档,松开离合,吉普车轰鸣着冲进风雪中。
“你小子也不怕吃坏肚子?”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叶安把脚架在仪表台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再说了,那种烟火气,才是吃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