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天气晴朗。
陈烈登上了高平第一城城头。
高平城整体建在台塬之上,使得整个城池视野开阔的同时,又居高临下。
再往北,便是萧关了。
萧关是由山岭、烽燧、城堡、关城等一系列设施组成的防御体系。
但是萧关若失去了南面高平城的支援、拱卫,便如同无源之水。
根本无法长久固守。
萧关往北,沿着乌水(清水河)而上,可至西套平原。
从后世的同心县一带折而向西,可至旱平川一带,再过鹯阴渡,抵达河西高原,从而可直捣韩遂老巢金城地区。
只是这般迂回行军,路途遥远,又艰险难行,对后勤的要求太高了。
若是中路军和南路军有一路能够突破防线,从汉阳进入河首地区,则最好不过了。
“段公,不知武威、张掖一带的豪杰是何态度?”陈烈望向远方苍穹,头也不回地问道。
而小心侍立在一侧的将军段煨闻言,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已择人前往武威、张掖联络,只是路途遥远,尚需时日。”
陈烈微微颔首。
所谓的“豪杰”,自然是指武威、张掖一带的世家豪强。
段煨便出自武威姑臧段氏,其族兄是有“凉州三明”之称的段颎。
武威段氏在当地自然是有号召力的。
段煨兵败被迫投降齐国后,陈烈虽拜其为将军,但是却甚少给予其兵权。
此番征陇右,段煨作为武威当地大族之人,陈烈特意将其带上,以便随时咨询。
让段煨前去联络武威、张掖等地的世家豪强,是贾诩的建议。
若是武威、张掖等地能尊奉他齐国号令,那么便可从北方威胁韩遂大本营。
“可有中路军与南路军新进展的消息?”陈烈再次问向一旁的阎茂。
“回陛下,尚未。”阎茂一脸严肃,还带有一丝歉意。
“罢了。”陈烈摆摆手。
山川阻隔之下,战争迷雾太大。两地直线距离看似不远,但实际上山谷沟壑纵横,许多地方根本没路。
这个时代不像后世拥有“卫星地图”,能够俯瞰整个局势。
而这个时代的舆图,更是一个势力或者地方政府的核心机密资料之一。
陈烈抬起脚步,皮履踏在碎石铺就的城墙道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他身侧一众文武保持着沉默,只是跟随着前行。
陈烈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与纵横的沟壑,感受着这西北大地与中原不同的风貌。
这大西北,山与谷永远是主旋律。
走了一阵,来到了西北侧的角楼,一杆“齐”字大旗迎风招展,还带着西北的尘土。
角楼侧有几名士卒持戟肃立,见陈烈到来,赶紧上前行礼。
陈烈微微颔首,拍了拍一名士卒的肩膀,没有多言。
随后,他登上角楼,极目远眺。
“段公。”
段公听见唤他,赶紧登上角楼,来到陈烈身边,拱手应道:“臣在。”
“段公,那方向可通瓦亭?”陈烈手指西南方向,询问道。
段煨大致辨别了一番,点头道:“回陛下,正是。由那谷可通瓦亭,出瓦亭可至阿阳、成纪。”
陈烈闻言,心中一动。
成纪位于葫芦水上游,可沿水而下,至渭水河谷的望桓、冀县。
陈烈顿时心生一股怒意,抵达高平多日,这么重要的信息,段煨居然没提及。
不过,很快陈烈也释然了。他知道段煨的想法,其实不光是段煨,有许多降将都一样,怕多说多错,惹祸上身罢了。
也是他此前在研究陇右地形的时候,记着有一个叫瓦亭的地方。
就在这时,阎茂突然从角楼下上来,在陈烈耳边低语道:“陛下,贾侍郎到了。”
“贾侍郎”便是贾诩,官拜散骑右侍郎。
陈烈闻言,点点头,“让贾公在县寺等候。”
说完,陈烈朝瓦亭方向望了一眼,转身下了角楼。
不过多时,陈烈回到县寺,贾诩早已在此等候。
见陈烈到来,贾诩连忙起身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文和公,免礼。”陈烈抬手虚扶,示意其落座。
陈烈坐定后,开口道:“文和公,朕正有事请教。”
贾诩拱手道:“‘请教’不敢,陛下有何吩咐,微臣洗耳恭听。”
“文和公,段忠明联络武威、张掖等地豪杰非短日可成,不知公有何良策?”
“陛下,臣在来时路上便在思考此事。”贾诩抚须缓缓道:“我数万大军远征,劳师动众,劳民伤财,不可久拖。”
“若大军迂回大河而西,绕道金城,消耗更大。故而臣此前建议联络武威、张掖一带豪强,为我所用。”
“不过,臣亦知,这些当地豪族,首鼠两端,不可尽信。”
“故而臣以为,当遣一将,率一军前往,威慑之。恩威并施,方能成事。”
陈烈听罢,思索片刻,颔首道:“公言之有理,若与我大军为胁,那些豪族必然能拖则拖,能推则推。在我大齐与韩遂之间,左右逢源。”
“既如此,便依公所言。”
“陛下。”就在陈烈话音刚落,贾诩又开口道:“高平往西,有瓦亭,瓦亭可通冀县,何不分兵一路,直取瓦亭?”
“哈哈哈~~~”陈烈闻言大笑,“公与朕不谋而合啊!”
而后,陈烈立刻下令击鼓聚将。
翌日一早,陈烈以征西将军贾贵为主将,将军段煨为参军,率本部左军督李傕、宿奚、杨秋等,北出萧关,联合威武、张掖等地豪杰,迂回北面,威胁金城。
与此同时,又以荡寇将军张济,率本部定远军,督胡车儿、韩当、徐盛等将取瓦亭。
而陈烈则亲自率其余诸将守高平第一城,坐镇指挥全局。
四月的陇山褪去了春日的轻寒,换上了一袭深绿的长袍。
山间的林木愈发蓊郁,松柏苍苍,杂树生花,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际。
山风过处,林涛起伏,仿佛大地深沉的呼吸。
山脚下,河谷间的农田里,冬麦已经抽穗,青青的麦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时有农人们弯着腰在田间锄草,不时直起身来,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珠。
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吆喝——那是牧人在呼唤走散的牛羊。
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白色在移动,像是白云投下的影子。
这番景象,在如今的陇右,已是难得一见。
毕竟,外间皆在传闻,陇右地区不太平,常有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