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喘了口气,低声道:“禀县君,小人潜至贼营东侧矮坡,观望良久。贼营灯火通明,喧哗声未曾停歇,似在饮酒作乐。营门守卫松懈,换岗时多有嬉笑,未见加强戒备之象。”
另一人补充道:“小人从西边靠近,听得更真切些。营中有人高歌,有人划拳,确是一片松懈。小人还打探到贼军将俘虏集中关押在大营的西北角。看守的人也并不多。”
许巍听罢,再无担忧。
俘虏关押的位置与卓膺所说的对上了。
而且,他们的突破口也在此处。届时内外发力,从贼军营垒西北角突入,然后在纵火烧营掩杀。
成败,就在今夜。
许巍深吸一口门外吹进的冰冷的空气,将身前案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取代。
“传令下去,”他低声对一直侍立在一侧的属吏道:“丑时正,三百敢死准时于东门内集结,人衔枚,马裹蹄。我亲自为他们壮行。”
“诺!”
属吏领命而去。
许巍坐下来,闭上眼,试图平息有些过快的心跳。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缓慢流淌。
丑时将近,许巍让婢女为他重现穿上外袍,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再将兰锜上的汉剑挂在腰间,抬步走出偏房。
东门内,三百士卒已无声集结完毕。火把光线昏暗,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麻木的面孔。
他们大多是许巍从县卒和城中募集的亡命之徒,许下了重赏,也告知了风险。
许巍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众人,压低了声音,却力求让每个人都听清:“诸位壮士!贼军猖獗,犯我城池,略我百姓!今夜,便是雪耻之时!”
“义士卓膺已在内接应,贼营毫无防备!尔等杀至,里应外合,必建奇功!凡斩首夺旗者,赏钱翻倍,田宅奴婢,绝不吝惜!若有畏缩不前,军法无情!”
没有慷慨激昂的高呼,只有一片低沉压抑的“愿效死力”。
许巍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沉默中的狠劲。
他对一旁披挂整齐的县尉点了点头。
“开城门!”
随后,东门发出沉重而轻微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吊桥也被悄然放下。
新野尉一马当先,三百敢死紧随其后,如同暗夜中涌出的一股浊流,悄无声息地越过护城河,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朝着十里外那片隐约有零星灯火闪烁的齐营潜行而去。
夜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散了身后新野城模糊的轮廓。
许巍再次登上城头,看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下的三百人,手心微微出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
齐军大营。
一片静默,整个营垒仿佛完全进入了梦乡。
不过,徐晃的中军大帐却还亮着灯火,只是看上去有些昏暗罢了。
这自然是徐晃专门吩咐过的。
帐中,徐晃坐于上首。
左右各坐了一人,分别是高览与臧就。
除了他三人,还有一人站立在帐中,似在接受徐晃的问话。
这人赫然便是卓膺。
“徐校尉,我与许巍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其人马应已出城。”卓膺恭敬道。
毕竟当下,他还得仰仗眼前这名面色沉静的将领。
徐晃微微颔首,看向下首的高览,“高司马,可都准备妥当了。”
“放心吧,校尉。”高览点头应道。
“那便交由高司马与臧兵曹了。本将坐于帐中等二君捷报。”
“诺!”高、臧二人立刻出帐准备。
许巍所派的三百人没有丝毫威胁。徐晃要的当然是趁此机会,反攻入新野城中。
他原本派卓膺也只是单纯让其传个信而已,他当时只是觉得此人看着顺眼,甚至都不知道卓膺的名字。
但是没有想到此人来了一个“无间道”,回来后又将许巍的计划完完本本的告知于他。
抛开一些艺术加工后的话,也先不说计策最终能不能成功,徐晃都觉得此人是个人才!
是字面意思上的人才。
现在就看许巍派不派人来袭击他营了。
若是不来,也不过是此前稍微折腾了一番,演了一场戏的功夫。
来的话,至少能歼灭三百守卒,就当削弱新野防守力量了,也不亏。
“卓君,坐下吧。”高览、臧就走后,徐晃做了一个手势。
“谢徐校尉赐坐。”
卓膺恭敬且从容。但内心却慌的一匹。
万一许巍临时变卦,不遣兵来袭。那他估计便要被砍头了。
至于他为何要这般做?那就不得不从他被俘的原因说起了。
昨日清晨,瓜里津一役,原本他与主将督邮任尤在岸边大阵。
一直嚷嚷着主动出击的李震、吴旬等人被齐军杀得打败而逃,他见势不对,立刻护着任尤往停靠在岸边的船上逃。
船只有限,能承载的人也有限。
哪成想,任尤为了保存自家部曲,竟将他及左右亲信驱赶下了船!
这岂是大丈夫所为?!!!
没了船,卓膺等人便成了俘虏。
卓膺在冷静后又细细思考了一番,觉得任尤不光是为了保存自家部曲这么简单,更多的恐怕还是想把战败的责任给推卸掉。
而他,此前曾数次劝谏,不可冒进,就算要顶着大雾天而进,也得先打探清楚才行。
如果他“安全”回到西岸、回到宛城,那任尤轻敌冒进的事情不就败露了?
一旦败露,必定要被追责,连带着其他各家也会将任尤怨恨上。
那么,如何不会被败露呢?
那就是让各家之人回不到西岸。
想通了这一点后,卓膺都能想象到任尤此人回去后,会如何绘声绘色了。
卓膺都是幸运的了,没死在战场上,如李震、无旬等人,此时已变成了齐军士卒的军功了。
卓膺想要活下去,想尽可能保住家业,那只能选择投降。
甚至,不光是投降,还得做出一些功绩,才能得到被赏识的机会。
况且,如今的齐国,雄据泰半天下,兵锋所至,无人能挡。
袁将军不修文理,内部派系争斗,所任之官亦腐朽贪鄙,实难成事。
如今看来,败亡也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