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
许巍更加疑惑。
“不错。”卓膺沉声道:“今任督邮虽败于贼军,的确颇伤新野城中军民士气。”
“不过,正因为贼军大胜,必不会怀疑许巍诈降。我来前仔细观察过贼军,其真正精锐也就三百步卒与数百骑兵,只要引诱其一部而歼之,必能重整士气。”
“我闻乐校尉已率主力回返,届时,只需要坚守数日,必有援军至。”
卓膺见许巍犹豫不决,又拱手道:“许公,今贼派膺来劝降,正说明其不愿强攻新野,又想快速下城。”
“如此,贼军岂不是将粮草与战机的压力尽数寄托于‘速取’之上?”
卓膺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更低,“许公若佯作动摇,假意献城,约定时辰开门迎贼,却于城内街巷暗伏弓弩刀斧……待贼军先锋入瓮,骤然发难,城门急闭,必可重创其锐气!”
“届时贼军士气受挫,进退失据,而我军凭城固守,乐校尉援军旦夕可至,新野之危自解!”
许巍听罢,背着手在堂内踱了几步,窗外暮色渐沉,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终于,他停步转身,但眼中依旧保持着警惕:“卓君之策,的确令人心动。但,本令如何信君?”
“哈哈哈~~~”卓膺听后一笑,旋即又变得满目肃然:“许公,我宛县卓氏世食汉禄,深受国恩。而今齐贼窃居中国,信重小民,而残害公族,其心不正,其行不义。膺虽不才,岂能屈身事贼?”
“今既来此,自当向许公、向天下人剖明心迹。”
“况且,膺之宗族产业皆在宛、新野周近。公家之惨遇,犹在眼前,膺安能无视此而重蹈覆辙乎?”
最后一句话一出,许巍顿时变了脸色。
想他平舆许氏,世传《易林》、术数卜占。世吏二千石。往上三代,皆有拜三公者。
而今呢?
宗族被强拆,逃亡流离者,不知凡几;府邸、田产也都被那“均田令”尽数分与庶民寒户!此仇此恨,安敢一日忘怀?
他叔父(许劭),据说逃至江东,在镇南将军朱公伟麾下谋了个职位,得以生存。
而他的情况也差不多。
果然!
卓膺见许巍眼中迸出怨毒的目光,于是趁热打铁道:“许公若仍疑膺,膺愿即刻归营,为内应之举。”
“待与贼约期献城之时,膺可于城外举火为号,城中但见火起,便知贼军将至,可从容设伏。膺则趁乱斩其先锋,夺其城门,与城内兵马里应外合,共歼贼寇。如此,许公可信膺之诚意否?”
许巍凝视卓膺双目,见其眼神坦荡,神情激愤,不似作伪,沉吟片刻后,终于缓缓点头:“卓君忠义,本令已明。只不过……君之策尚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呀!”
卓膺一愣,旋即便做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还望许公赐教!”
许巍当即说道:“君可想过,贼军狡诈,若是派小股部队先察探又如何?”
卓膺一听,顿时瞪大了双眼,惊道:“若非许公提醒,膺险些置新野于险地。”
“不过嘛……”就在卓膺一脸懊恼之时,许巍又开口了:“诈降之计不是不可为,只需要稍稍改动即可。”
“噢?”卓膺立刻来了精神,“敢问公,当如何改动?”
“夜袭!”
“夜袭?”
“不错!”
许巍的眼中露出自信的目光,脸上也在不经意间泛着笑。
良久之后,最后一缕天光没入地平线,卓膺被守卒通过吊篮放至城外。
……
夜幕降下,新野令许巍登上了城头,挑眼远望城外远处的大营。
虽然隔有十里,但许巍依旧能看清贼军营内亮起的灯火,并且还能隐约听见贼军传来的欢声笑语。
贼子果然纵情饮乐,放松了警惕。
一阵晚风吹来,让许巍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如今已入深秋,越发冷了起来,夜间更是冻人。
他白天最终将卓膺的诈降之策稍稍改了一下。
诈降还是诈降。
让卓膺回去带回许巍愿意投降的假消息。
如此一来,贼军必定会放松警惕,那他们的机会便来了。
届时他再派兵夜袭,与营内的卓膺里应外合。
改动后的计划,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就算计划不成功,也不会直接威胁到新野城。
至多不过牺牲了三百士卒。但若是能成,那回报率就不用说了。
而卓膺等人……
本来就是兵败被俘之人,更无需顾忌。
若是死了,那更好。
这混乱的世道,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许巍轻叹了一声,然后朝身后一招手,低声吩咐道:“再派人去贼营打探一番,切不可出了岔子!再有,让城内三百敢死之士酒肉饭饱后便赶紧歇息,新野的成败便看他们了。”
“诺。”当即便有一属吏领命而去。
许巍在城头上眺望了一阵,实在受不住晚间的冷风,便下城朝着县寺的方向走去。
一走进县寺偏房,一股暖意袭来,顿时让全身舒坦了不少。
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案几上温着一壶酒,还摆着两卷竹简。
自有奴婢上前为他脱下外袍,许巍自顾自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了烤火,才觉得冻僵的手指恢复了知觉。
他端起温酒抿了一口,酒气带着暖意滚入喉中,身上更加暖和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回廊间偶尔传来县卒巡逻的脚步声。
今夜格外安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名心腹属吏应声而入。
“派去贼营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回明廷,尚未。”
许巍皱了皱眉:“再加派几人,从不同方向靠近,务必探清贼营虚实。”
“诺。”
属吏退下后,许巍也无心再看竹简,只是在房中踱步。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火渐弱,他却毫无睡意。
约莫子时前后,门外终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明府廷,探子回来了!”
“快进来!”
两名风尘仆仆、穿着朴素的汉子被带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深秋夜露的寒气。
“情况如何?”许巍迫不及待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