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的轰鸣声尚未完全散去，温市光明厂车间里还弥漫着布料特有的味道和机油的气息。
工人们聚在张永顺师傅周围，争相传阅着那块完美无瑕的锁眼布片，脸上洋溢着疲惫却无比振奋的笑容。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在空旷高大的车间里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笃定信心。
陈光明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紧握着那片厚实挺括的靛蓝布料，指尖感受着锁眼边缘光滑如缎的触感。
“成了！”陈光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这第一关，我们闯过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但这只是开始。沪东船厂、铁路局、省建总…这些金字招牌的订单是信任，更是鞭子！我们的磐石工装，必须一块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晚！原料问题，鹤溪分厂就是我们的根基，必须尽快建起来！”
危机带来的短暂停滞被更澎湃的生产热情取代。
陈光明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召集核心骨干进行部署。
厂区那间简陋但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再次成为指挥部。
“青山，”陈光明看向胡青山，“兴隆那根毒刺必须彻底拔掉。拿着你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配合厂里法务，不仅要中止合同，还要追究他们给光明厂造成的损失！特别是晾架事故的线索，务必深挖到底，这根藤后面连着谁，我们要揪出来！”
胡青山重重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徐平，”陈光明转向年轻的工程师，“新设备刚磨合好，你和张师傅要带着技术团队，确保每一台机器都稳定运行，产能必须拉满，同时，整理调试笔记，特别是那些土办法、巧心思，省厅的技术交流会，我们要亮真本事，让那些国营大厂看看乡镇企业的能耐！”
徐平挺直腰板，眼神坚定：“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王会计，”陈光明看向一直默默记录的老会计，“流动资金是命脉。集中精力，把所有分销点的货款收拢回来，越快越好！买新锁眼机、钉扣机、补充流动资金，全指着这笔钱！”
王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沉稳应道：“已经开始催了，各处都在加紧回款。”
“李婶，”陈光明最后看向负责招工的陈母，“招工不能停，周边所有村子，手脚麻利的后生姑娘，尤其是缝纫工，有多少招多少，告诉他们，光明厂的规矩，多劳多得，夜班有补贴，超产有奖金，厂房建起来了，机器回来了，现在缺的就是人！”
陈母干劲十足：“明天一早我就去敲锣！保管把最好的苗子挖来！”
随着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笼罩在温市光明厂上空的阴霾被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天斗地的昂扬氛围。
陈光明只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囫囵睡了几个小时，天刚蒙蒙亮，便裹上半旧的军大衣，带着徐平和几名技术骨干前往鹤溪。
通往鹤溪的路，依旧是那条颠簸的土路。
冬末春初的清晨，薄雾弥漫在田野间，空气中带着料峭的寒意和泥土苏醒的气息。
拖拉机突突突地前行，卷起阵阵尘土。
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远远望见了鹤溪公社熟悉的轮廓，以及那片选定用于建分厂的开阔地。
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和号子声。拖拉机驶近，眼前的景象让陈光明精神一振。
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上，已经用石灰粉划出了清晰规整的厂区轮廓。
几十名鹤溪本地的青壮劳力，在林秀娥的指挥下，正喊着号子开挖地基。
镐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铁锹翻飞，泥土被一车车运走。
“陈厂长！回来啦！”林秀娥眼尖，第一个看到驶来的拖拉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跑着迎上来。
她穿着厚实的棉袄，围着格子围巾，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神晶亮。
“林姐，辛苦了！”陈光明跳下车，紧紧握住林秀娥冰凉粗糙的手，“进度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林秀娥指着热火朝天的工地，“乡亲们听说要建大厂子，在家门口就能当工人，拿稳定的工钱，干劲足着呢！公社胡书记也大力支持，帮着协调劳力，还特批了一些木材指标。”
余安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风霜和一丝疲惫，但眼神同样锐利：“地基按省设计院的图纸来的，一点不含糊。就是这地冻得结实，费老劲了。”
他压低声音，“晾架的事，有点眉目了，参与破坏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酒醒后害怕，吐露了点东西，确实有人指使，收了钱，线索指向平阳那边一个和沪光厂有来往的原料贩子，正在深挖。”
陈光明眼神一沉，点点头：“好！继续挖！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分厂建起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击。”
他走到工地边缘，看着那巨大的基坑和忙碌的人群。
一张省建筑设计院出具的分厂规划图被胡青山展开，图纸上，染整车间、织造车间、仓库、晾晒场区、简易工人宿舍等功能区清晰明了。
不同于温市厂因地制宜的扩建，这是真正意义上从零开始规划的工厂雏形。
选址靠近水源，方便染整工艺用水，也预留了传统晾晒架的空间。
陈光明指着图纸上晾晒场的位置，对林秀娥和几位围拢过来的鹤溪老匠人说：“林姐，各位老师傅，这晾晒区，我坚持要保留一部分传统晾架。鹤溪布的筋骨和味道，离不了咱们的老手艺和这日晒风吹。”
一位头发花白、名叫葛老根的老染匠激动地搓着手：“陈厂长，你这话在理！机器再快，有些东西也代替不了！你放心，这晾架的木头用料、搭建法子，包在我老根身上，保管结实耐用，晒出来的布，色正味纯！”
几天后，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鹤溪的土地上。
分厂工地上人头攒动，比往常更加热闹。不仅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许多鹤溪公社的乡亲们也自发赶来围观。
今天，是鹤溪分厂奠基的日子。
公社胡书记、林秀娥、胡青山、葛老根等老匠人代表，以及温市厂赶来的几位骨干和陈光明，都站在基坑前。
一块巨大的青石被红绸覆盖着，静静地躺在旁边。红绸映着阳光，格外喜庆。
“吉时已到！”公社一位干部高声宣布。
陈光明、胡书记、林秀娥、葛老根共同上前，接过乡亲们递来的铁锹。
在热烈的掌声和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中，四人庄重地将第一锹土，培在了基坑的奠基石位置。
“揭碑——”又是一声高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