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和胡书记一同伸手,用力拉下覆盖在青石上的红绸。八个用鲜红油漆写就的遒劲大字赫然展现在阳光下:
鹤溪磐石,根固业兴
“好!”
“好兆头啊!”
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和欢呼。
就在人群沉浸在喜庆中时,葛老根悄悄走到陈光明身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塞给陈光明。
“陈厂长,”老匠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郑重,“这是俺们几个老家伙的一点心意。找了点朱砂,托村里识文断字的老先生,照着老法子在这石头背面描了个平安符。按老辈儿的说法,埋在厂子底下,能镇邪祟,保平安,顺遂兴旺……咱新厂子,也讨个老吉利!”
陈光明心头一热,郑重地接过那小小的红布包。
他用力点头:“谢谢葛师傅!谢谢大家!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他没提迷信,只道是老辈儿的吉利,更显对这份乡土情感的尊重。
他走到奠基石旁,在胡书记和林秀娥了然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将那红布包塞进了基石底部预留的一个小空洞里,再用泥仔细封好。
分厂建设紧锣密鼓,人才储备同步展开。
为了尽快培养出合格的本地工人,陈光明在公社礼堂里办起了速成技术培训班。
报名的多是本地的年轻后生和姑娘,也有少数读过初中的返乡知青。
走进临时改造成教室的礼堂,一阵带着墨香的春风扑面而来。
几十张简陋的课桌后,坐满了眼神清澈又带着点紧张的年轻人。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刻板的老师,而是温市厂派来的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位姓吴,负责设备维护基础,一位姓赵,负责染整工艺要点。
林秀娥也亲自参与组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黑板前的一位剪着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的清秀姑娘,林秀梅。
她是县里高中毕业的知青,去年刚返乡,写得一手好字,思维也灵活。
此刻,她正指着黑板上自己画的简易设备操作流程图,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讲解着。
“大家看,这个进料口,就像咱们家里灶膛的添柴口,料子从这里进去,”她用粉笔点了点图,“经过这几个大滚筒,就像揉面团一样,把颜色‘揉’进布里。为啥咱们鹤溪布颜色牢靠?关键就在这里面的温度和压力控制,还有染料配比,这就像老灶炖肉,火候和调料一样都不能差……”
林秀梅讲得深入浅出,把复杂的机械原理比作农家常见的活计,台下年轻的学员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会意的笑声。
有人举手提问,她也耐心解答。
陈光明和余安站在教室后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余安低声道:“这林秀梅真不错,脑子活,表达也清楚。她琢磨出来这种画图加土话比喻的法子,比干讲说明书效果好多了。听说她还把一些复杂的操作步骤,编成了顺口溜让大伙儿记。”
陈光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啊,这就是咱们需要的人才。实践出真知,土法子也能解决大问题。”
徐平也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注意到林秀梅在黑板上标注的一些符号和简化流程,若有所思。
就在鹤溪分厂建设如火如荼、培训班顺利推进时,温市厂那边传来了新的挑战和机遇。
省建三公司的两千套工装订单提前进入了密集交付期。
与此同时,省农资系统通过劳保科李科长下的第一批五千套工装工具包订单,也如雪片般飞来。
新机器虽然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巨大的产能压力依旧让温市厂的车间像上足了发条的陀螺。
陈光明不得不频繁往返于温市与鹤溪之间。
这天,他刚回到温市厂,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原本略显空旷的车间,如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缝纫机头和人。
机器的轰鸣声几乎形成实质的音浪。
原有的熟手女工几乎都在埋头苦干,新招进来的姑娘们则在老师傅的严厉注视下,紧张又认真地操作着。
成品区,打包好的工装和工具包堆积如山,等待运输队的解放卡车拉走。
“回来了!”林雨溪抱着厚厚的生产进度表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晕,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省建那边催得急,省农资的李科长也打电话来问进度了。多亏了新机器和超产奖金,大家伙儿真是拼了命了!就是…就是新工人上手还得时间,废品率高了些。”
陈光明看着妻子眼中熬夜的血丝,心疼又欣慰。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雨溪!质量是生命线,宁愿慢一点,也不能砸了牌子。新工人多安排跟着老师傅实战练手,熟能生巧。告诉大伙儿,加班加点不容易,厂里食堂的伙食给我加肉!夜班补贴一分不少!”
他知道,在这个物质尚不丰富的年代,一顿油水足的饭菜,一句实在的承诺,比空喊口号更能凝聚人心。
就在这时,厂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拖拉机轰鸣。
只见余平风尘仆仆地从车上跳下,“好事!天大的好事!”
陈光明和林雨溪快步迎上去。
余平喘着粗气,将电报塞到陈光明手里:“省里……省轻工局牵线搭桥……沪东船厂!沪东船厂看了省报的报道,还有咱们给省建做的工装样品……他们……他们发来了询价函!要订特种加厚防油污的帆布工装,数量可能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