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DOUBLE牌自动锁眼机覆盖着厚重的防尘油布,在夕阳的余晖下被胡青山指挥着运输队小心翼翼地吊卸在光明厂主厂区新辟出的设备间里。
那幽蓝的金属光泽即便隔着油布,也透出一种冷峻的力量感。
全厂上下如同过节,工人们下了工也不肯走,围在门口探头探脑,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就是外汇买的洋机器?乖乖,真够气派!”
“听说锁眼比咱们的老沪产快三倍!这下不用熬通宵返工了!”
“张师傅的手艺配上这机器,咱‘磐石’牌子还不插上翅膀飞?”
陈光明的心也怦怦直跳,强压下激动,沉声指挥:“青山,带人把地面再检查一遍,必须平整!徐平,让你准备的安装图纸和说明书呢?张师傅,您老经验足,待会儿安装调试您主力!”
徐平立刻捧上一叠厚厚的、夹杂着德文和手写翻译注释的图纸。
张永顺师傅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眼神锐利如鹰:“放心厂长,这玩意儿再金贵也得听咱干活人的使唤!先让它舒舒服服立起来!”
安装过程充满了紧张和新奇。
省轻工局派来的技术员小孙在一旁指导,但实操主力是张师傅带领的机修小组。
巨大的机身被千斤顶缓缓顶起,对准地基螺栓。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喘息声。
接通电源,按下启动钮,机器内部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指示灯亮起稳定的绿光。
“成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掌声瞬间爆发出来,连不苟言笑的张师傅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但这只是开始。
调试才是真正的硬仗。
第一块用来试验的加厚靛蓝劳动布料送进锁眼工位,机器发出节奏强劲的哒哒哒哒声,针头快速起落。
然而,出来的锁眼边缘竟有些毛糙,甚至断了一根针!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惋惜。
张师傅眉头紧锁,立刻俯身查看:“卡底线了!跟吴科长说的一样,限位调节太精细。徐平,拿千分尺来,咱们得摸准它的脾气!”
接下来的三天,设备间成了不夜城。
张师傅、徐平带着几个精挑细选的学徒,轮番上阵,对照说明书,结合经验,一点一点调整针距、压脚压力、底线张力。
陈光明每晚都来,有时带来胖婶特意准备的夜宵——热腾腾的肉丝面,有时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老师傅们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专注的神情。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报废的碎布堆成了小山,但没人抱怨。
每个人都明白,这台机器叩开的,是光明厂产能飞跃的大门。
第四天深夜,当一块多层加固的磐石工装裤后片从机器里顺畅地滑出,张师傅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个锁眼——针脚紧密均匀,锁环牢固饱满,边缘平滑如缎。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布满皱纹的脸舒展成一个骄傲的笑容,将布片递给陈光明:“厂长,成了!一英寸十四针,分毫不差!比咱们手踩的还匀实!”
车间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这一次,带着如释重负的狂喜和无可置疑的信心。
新机器的轰鸣,第一次不是为了试验,而是为了生产,沉稳有力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DOUBLE锁眼机带来的效率提升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需要老师傅耗费大量精力、频频返工的多层加固部位锁眼,在新机器稳定高效的运转下,变得流畅而精准。
沪东船厂订单的后期生产压力骤减,张师傅终于不用再带着徒弟们熬得两眼通红。
徐平拿着精确统计的数字报告给陈光明:“厂长,磐石夹克的日产量提升了35%,次品率……几乎为零!”
这份高效带来的不仅是产能释放,更是光明厂磐石招牌在专业领域的口碑爆炸。
沪东船厂赵启明副总工的信誉背书,加上刘金山工段长等一线工人切身体验后的口耳相传,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先是沪东船厂下属的另外几个分厂主动找上门续订常规工装。
接着,消息灵通的铁路系统采购员寻到了展销会的旧址,又一路打听到了温市光明厂。
这位姓郑的采购员带来了更严苛的要求,需要在工装的关键部位额外增加一层阻燃帆布内衬,而且要适应铁路工种不同季节的需求。
“我们听说你们给沪东船厂做过复合内衬的工装,磐石这名头硬气,”郑采购员开门见山,“这次量更大,年底前要四千套冬夏款各两千套,你们能接吗?”
陈光明没有立刻打包票,而是请张师傅拿出样品,现场演示复合工艺和阻燃测试。
看着那靛蓝布复合阻燃帆布在焊枪喷出的火焰下迅速熔融自熄,只在表面留下焦痕,郑采购员眼睛亮了:“就冲这个!价格好说,但质量和交货期绝不能含糊!”
刚签下铁路的大单,省城建筑总公司的人也风尘仆仆地赶到。
他们看中的是光明厂磐石工装超强的耐磨性,尤其是膝部和肘部的多层加固设计。
“工地上砂石钢筋多,普通工装半个月膝盖就磨穿了!”带队的王经理用力拍着样品,“你们的布,你们的针线活儿,扛造!先订两千套试试水!”
订单像雪片般飞来,远超预期。
林雨溪的办公桌被各种合同、传真和采购意向书堆满。
她迅速建立了一套客户档案和订单追踪系统,用陈光明送的那支英雄金笔记下每一个细节,条理清晰。
然而,甜蜜的烦恼也随之而来,鹤溪林秀娥作坊的土布产能,再次亮起红灯。
即便林秀娥听了胡青山的建议,三倍工钱招人,添置了几架改良的老织机,日夜不停地赶,也远远跟不上光明厂日益膨胀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