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轻工局那栋苏式老楼，走廊深得像矿洞。
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缝隙里透出严肃的光线和低沉的交谈声。
门口长椅上，陈光明、徐平和林雨溪并排坐着。
陈光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里面硬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那是连夜赶制的、采用磐石复合内衬的靛青色工装夹克样品。
徐平的膝盖上摊着那份浸透了机油味和算盘珠声的厚厚可行性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报告的边角。
林雨溪坐得笔直，穿着她最好的一套涤卡列宁装，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开了条缝，吴科长的脸探出来，没什么表情：“光明厂准备，下一个。”
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他们的神经上。
会议室里铺着墨绿色的厚绒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响。
长条会议桌后坐着五个人，居中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微微后仰靠着椅背，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精密仪器般的冷静。
他就是主管配额审批的赵副厅长。吴科长坐在旁边，神色平静，看不出倾向。
另外三位评审神情各异，或翻阅材料，或打量着走进来的三位“乡镇企业”代表。
陈光明三人微微鞠躬，在对面一排空椅子落座。
“开始吧。陈厂长，先说说你们的迫切性。”一位戴金丝边眼镜、面皮白净的中年评审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陈光明站起身，没有去拿徐平递过来的报告，而是直接打开了那个深蓝色布包。“各位领导，请看。”
他双手展开那件靛青色的磐石工装夹克。厚实、挺括，靛蓝浓郁得如同深海，肘部、肩部厚重加固的针迹如同岩石的纹理。
他几步走到评审席前，将夹克正面朝上，平铺在光滑的会议桌中央。
“这就是卡住我们喉咙的锁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夹克前襟那一排黄铜纽扣扣眼上。
靠近看，问题显露无疑：有几个锁眼边缘布料被拉扯得起毛、变形；线迹歪斜，深浅不一；最糟糕的是其中两个锁眼，细密的线迹在中途突兀地断开又歪歪扭扭地续上——那是手工勉强修补的痕迹，在机器精密打出的锁眼中显得格外刺眼丑陋。
“这是现有锁眼机强行处理多层加厚布料的结果，”陈光明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断针、卡布、毛糙不堪！为了沪东船厂那五百套救命订单，我们的老师傅张永顺，带着徒弟熬了三天三夜，报废了近五十套前襟部件，全靠手工缝补和返工才勉强交货！”
他拿起徐平膝上那份报告，轻轻放在夹克旁边，“报告第17页，有详细的损耗数据和工人工时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评审席，尤其在赵副厅长脸上停留了一瞬，“而这件夹克的主体面料和复合内衬，通过了沪东船厂刘金山工段长的焊枪测试和质检标准。”
赵副厅长身体微微前倾，伸出食指，轻轻按了按其中一个毛糙的锁眼边缘，又用指甲刮过那歪斜的线迹。
他没有说话，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那位白净的评审翻着报告，眉头紧锁：“报告中提到引进DOUBLE机后效率提升三倍，次品率压至百分之一。数据支撑呢？有没有夸大？”
林雨溪站了起来，声音清亮而稳定：“报告第25至28页，附有详尽的产能现状对照表和效益对比分析。依据是三个月实际生产台账记录和沪东船厂及后续潜在订单体量。现有锁眼工序是制约产能的唯一瓶颈。效率提升三倍，是基于DOUBLE机技术参数和我们对现有工序瓶颈耗时实测的综合保守估算。次品率百分之一，是参照上海同类国营厂引进该机型后的实际水平，并结合我厂张永顺师傅对设备性能的评估。所有数据均可溯源核查。”
她的话条理清晰，数据精准，堵住了对方质疑的缺口。
另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一直沉默的评审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探究：“光明厂说到底还是乡镇企业，盘子不大。这么金贵的进口设备放下去，你们确定能吃透、用好？别弄成了庙里的大钟，好看不中用。”
这是最核心的疑虑，直指身份差异和技术能力。
陈光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徐平，点了点头。徐平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走上前恭敬地放在赵副厅长面前。
“赵厅长，各位领导，”陈光明的语气沉稳如山，“这是我们整理的所有相关技术资质文件：省优皮鞋证书，证明我们对工艺标准的理解和把控；省轻工研究所出具的磐石工装耐磨检测报告，耐磨指数超国标27%；鹤溪林秀娥作坊的原料质检合格证；最新的工商登记副本。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文件袋，“这里面有我们技术员徐平和张永顺师傅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对现有老旧锁眼机进行的全面故障分析和拆解测绘资料。哪里卡顿、哪里磨损、冲程极限、限位框量……每一个导致锁眼质量低劣的‘病根’，都写在里面，画在上面。”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而灼热：“我们确实是小厂，但我们知道哪里痛，知道什么设备能治这个痛，也知道怎么伺候好这台能治病的机器，对我们来说，它就是一把能开山劈石、打开产能死结的钢钎！配额给了我们，光明厂绝不会让它蒙尘，只会让它每一分力气，都变成扎扎实实为国家建设出力、为工人兄弟提供保障的合格产品！”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会议室回荡。
吴科长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赵副厅长终于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手绘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一张张仔细翻看。
图纸上，老沪产锁眼机的内部结构被分解得清清楚楚，磨损部位用红笔醒目地标出，旁边是精确到丝的测量数据和徐平工整的分析注释。
老匠人张师傅用粗犷有力的笔迹在关键处批注着只有一线老师傅才懂的病症和药方。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