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光明、徐平、林雨溪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赵副厅长的手指和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走廊里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挪动,发出单调的咔哒声,敲在等待者的心上。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胡青山在楼下卡车旁来回踱步,烟屁股扔了一地。
张师傅在厂里车间,心不在焉地磨着刨刀,刀刃都快磨没了。
终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开了。
吴科长当先走出来,脸上看不出悲喜。陈光明三人立刻站起身。
跟在后面的赵副厅长手里还拿着那份牛皮纸袋和报告,他走到陈光明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穿透镜片,带着审视后的重量。
“陈厂长,”赵副厅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报告和资料,看过了。实事求是,问题抓得准,准备也下了功夫。”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进口设备配额,责任重大。给你们光明厂,不是不行。”
陈光明的心脏猛地一撞!
“但有条件!”赵副厅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设备引进三个月内,磐石工装夹克锁眼工序次品率必须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这是你们自己立下的军令状!做不到,省厅有权收回调配!”
“第二,设备运行半年内,需提交完整详实的效能评估报告,包括产能提升数据、质量改善情况、能耗、维护成本。要经得起查!”
“第三,”他目光扫过陈光明和徐平,“你们厂那个老师傅,张永顺,还有这位徐技术员,省厅会定期组织技术交流会,你们要把使用、维护进口设备的经验,特别是解决实际生产难题的土办法、巧心思,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其他兄弟单位!这设备是国家宝贵的外汇换来的,要发挥最大辐射作用!”
陈光明没有丝毫犹豫,挺直腰板,声音沉稳有力:“请赵厅长和各位领导放心!光明厂接下任务,这三个条件,就是我们下一步生产的铁律!完不成,我陈光明卷铺盖走人!”
“好!”赵副厅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严肃的笑意,他把手里的可行性报告递还给林雨溪,“正式批文程序吴科长会跟你们对接。尽快准备接机安装调试吧。”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那件样品夹克上的锁眼,不能再有了。”
“保证!”陈光明斩钉截铁,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更滚烫的使命感填满。他紧紧握住赵副厅长伸过来的手,那双手沉稳有力。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温市光明厂。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吼和欢呼,几个年轻工人把帽子扔向了半空。
张师傅紧绷了几天的脸上,皱纹终于舒展开,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机油味的浊气,用力拍了拍一旁激动得脸通红的徒弟肩膀:“兔崽子,准备接着扒机器皮吧!洋玩意的皮!”
徐平立刻扑到电话机旁,嘶哑着嗓子给鹤溪林秀娥作坊打电话,要求备足最好的厚帆布原料。
批文流程在吴科长的亲自督办下走得飞快。
三天后,正式的设备配额调拨单和一份盖着省轻工局鲜红大印的《进口设备引进与管理责任书》就放在了陈光明的办公桌上。
责任书上那三条附加条件,墨迹未干,重若千钧。
陈光明抓起电话,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运输队立刻集合!最好的车,技术最好的司机!目标省城轻工局直属仓库!把咱们的金刚钻请回来!路上给我稳字当头,但轮子不能熄火!”
“收到!厂长放心!三个司机轮流开,保证人歇车不歇!”胡青山在电话那头吼得震天响。
省城轻工局直属仓库,高大空旷。
仓库深处,那台簇新锃亮的德国DOUBLE牌自动锁眼机,静静地覆盖着厚厚的防尘油布。
冰冷的金属外壳泛着幽蓝的光泽,精密的导轨和冲压机构线条流畅,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力量美感。
胡青山带着两个最老练的司机和四个壮实的装卸工,围着它。
仓库管理员拿着清单,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机身铭牌上的型号、编号,对照着调拨单。胡青山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亲自指挥:“钢索垫布!受力点找机器底座这两个吊装孔!慢!慢点起!都给我把吃奶的劲儿使稳了!”沉重的机器在电动葫芦低沉的嗡鸣声中,被小心翼翼地吊离地面。几个人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调整着钢索的长度和角度,确保机身绝对水平。当机器的底座终于稳稳地落在铺了厚厚防震垫的解放卡车货厢地板上时,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固定!八根拇指粗的尼龙捆扎带,对角拉死!再用木头方子顶牢四周,一丝晃动都不能有!”
木方撞击着钢铁底座,捆扎带拉紧时发出令人安心的嘣嘣声。
卡车货厢被这昂贵的钢铁宝贝塞得满满当当,只剩下狭窄的过道。
夕阳熔金,给冰冷的机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胡青山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一根捆扎带、每一个顶紧的木方,确认万无一失,才砰地一声关上沉重的卡车后厢门,挂上粗大的铁将军锁。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司机老李沉声道:“老李,头车。走鹰嘴岩那条老伐木道!国道太绕耽搁时间,省道怕有坑洼颠簸。那条道你熟,慢点开,安全第一,但明天一早,机器必须进咱们温市厂门!”
他眼中闪烁着稳操胜券的烈焰。
“明白!胡队!”老李重重点头,跳上驾驶室。
墨绿色的解放卡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牵引着沉重的希望,缓缓驶出仓库大门,融入傍晚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