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省轻工局设备科的吴科长抹了把额头的薄汗,看着陈光明,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台险些卡在过道的德国DOUBLE牌锁眼机,稳稳安置在行李架角落。
机器庞大的金属外壳与简陋的车厢格格不入,却已被陈光明用随车携带捆货物的粗麻绳和几层厚布垫固定得妥妥帖帖。
“多谢了,陈厂长!”吴科长伸出手,语气透着由衷的感激和一丝惊讶,“要不是你,这台宝贝疙瘩怕是要在过道上站一路了。这德国机器金贵,磕碰一下都是外汇损失啊!……你这手法,老把式了?”
他目光扫过陈光明熟练打结绳扣、垫布缓冲的动作,那分明是装卸工的行家里手。
“吴科长客气,”陈光明松开绳索,咧嘴一笑。
“厂里天天跟铁疙瘩、布匹打交道,捆扎搬运是吃饭的本事。我们厂前阵子刚上了几台沪产的工业缝纫机,那家伙,比这锁眼机还重实,全靠肩扛手抬,运输队的兄弟们没少练这手‘固定桩’的功夫。”他顺势拍了拍冰冷的机器外壳,“DOUBLE牌?好东西!锁眼针冲程快,咬合力强,耐用,就是这限位调节得格外精细,德国佬的脾气,轴心稍微偏一丝,锁出来的扣眼边就容易炸毛飞线,得伺候。”
吴科长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陈厂长懂行!这你也碰过?”他有些难以置信,这种尖端进口设备,省城大厂的技术员都未必摸得透脾性,眼前这个小厂的厂长,竟一语道破关键。
“不敢说懂,”陈光明摆摆手,眼神坦诚,“厂里之前那台老沪产锁眼机趴窝,等配件的时候,省城国营被服厂的朋友好心借我们用了几天他们的日本货。我蹲旁边看了两天,琢磨了点门道。机器是好机器,就是精细,费神。”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跟伺候祖宗差不多。”
这朴实又精准的比喻让吴科长忍不住大笑起来,车厢里沉闷的空气仿佛被这笑声搅活了。
他主动坐到陈光明对面两人座位的靠过道一边,拉近了距离。
“陈厂长,你是光明厂的?搞劳保服装那个?”他隐约记起几分,“前阵子好像听说过,你们有款工装,在省城利民商储闹出不小动静?耐磨指数超出国标不少?”
陈光明还没答话,坐在他身旁抱着儿子的林雨溪轻声开口,带着自豪:“吴科长说的是我们的磐石工装夹克和裤子。用的是鹤溪染的劳动布,加厚加捻的纱线,关键受力部位都做了双层甚至三层加固。省质检所的报告,耐磨指数比国标高27%呢。”
“对,就是磐石!”吴科长一拍大腿,“我们局里管物资的老孙提过一嘴,说是沪东造船厂焊工车间都点名要你们的货了?了不起啊!”
他看着陈光明,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你们这乡镇企业,路子走得扎实。”
陈光明谦逊地笑了笑:“就是靠布说话,靠针脚吃饭。东西不扎实,牌子就立不住。这不,年前赶沪东船厂那五百套急单,锁眼机差点累趴下,全靠张师傅他们几个老钳工硬是顶着修了一宿,才没耽误交货。针脚一英寸十四针,半点马虎不得,那可是焊工兄弟穿上要扛焊花、抵磨损的。”
他顺势叹了口气,“所以做梦都惦记着添置几台好锁眼机,特别是这种能做加固锁眼、强度高的洋机器。厂里现在那台老沪产,干起加固活儿就喘粗气,效率跟不上,成了我们扩产的瓶颈。这次去省城,一半也是为了这个,想看看有没有路子。”
这话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吴科长的心锁。他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严肃:“陈厂长,实不相瞒,这台DOUBLE机,是省厅特批外汇配额引进的样板机,就是要给省内几家有潜力、管理过硬的重点服装企业做技术升级用的。”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光明,“你们光明厂,有没兴趣争一争这个配额?东西是好,但外汇紧张,名额更紧张,盯着的人可不少。”
陈光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从脚底涌上天灵盖。
进口设备!
外汇配额!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砸在了他最渴求的地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提醒他保持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激动,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眼神却亮得惊人:“吴科长,这话当真?我们光明厂……够格争?”
“设备引进,看的是厂子实力、管理水平和未来潜力,更要看产品的市场价值和带动作用。”吴科长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但语气里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你们的产品经住了沪东船厂那种严苛环境的考验,这就是硬实力!不过……”
他话锋一转,“光靠嘴说不行。设备配额最终要讨论确定。我这次带机器回来,本来是要安排给省城二厂试用。既然碰上了,陈厂长,不如这样——你们厂在省城有没有落脚点?方便的话,我亲自带机器过去实地考察一趟,看看你们的生产现状、管理水平,还有你对设备应用的构想。眼见为实,我也好为你们说话。”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没半分犹豫,立刻应道:“有!我们在省城利民商储转运仓库附近租了个临时小仓库,改成了简易加工点,专门处理省城订单的后期锁眼、钉扣和质检返工,负责人是我们厂的胡青山队长。地方是简陋了点,但工人都是厂里的老骨干,流程和标准一丝不苟!吴科长您随时有空,我们随时恭候!”
“好!”吴科长也是个爽快人,“那就后天上午九点,我去你们那个点看看。地址给我留一个。”
两天后的清晨,省城利民商储附近一条僻静小巷深处。
天空飘着细雨,空气湿冷。
陈光明站在供销总站的光明厂省城加工点门口,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抬眼望向巷口。
身旁的胡青山同样绷紧了神经,浓眉紧锁,像一尊门神。
里面,徐平正带着几个老工人做着最后的清扫整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缝纫机油味和布料特有的气息。
“嘀——”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巷子的沉寂。
一辆半旧的吉普212稳稳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吴科长裹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撑着伞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