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科员,手里抱着厚厚的笔记本。
“吴科长!欢迎欢迎!”陈光明立刻迎上前,脸上带着淳朴热情的笑容,没有丝毫谄媚,只有真诚的欢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厂长,久等了。”吴科长和他用力握了握手,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这间极其简陋的平房:斑驳的砖墙,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口堆着一些捆扎好的成品工装,用防水油布盖着。
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艰苦些。
“地方小,委屈吴科长了。里面请!”陈光明侧身引路。
一进门,里面的景象却让吴科长和年轻科员都微微一怔。
虽然空间狭小,陈设简陋,但出乎意料的整洁有序。
两张长长的旧木桌拼成工作台,擦得锃亮;七八台半新的沪产缝纫机和一台略显老旧的锁眼机整齐排列,擦拭得一尘不染,针杆、压脚、梭芯盒都闪着保养良好的油光。
墙角堆放着码放整齐的靛蓝色劳动布匹,棱角分明。
几个穿着统一深蓝工装、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工正低头专注地工作,针车发出均匀连贯的哒哒哒声。
空气中弥漫着线头燃烧的焦糊味和熨斗蒸汽的湿热气息,混合着机油味,构成一种特有的、忙碌而专注的工厂韵律。
一个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工人正俯身在一台缝纫机旁,手里拿着放大镜,凑在刚缝好的一个工装裤膝盖加固片上,一寸寸地检查针脚。
正是张师傅。
他面色严肃,眉头微蹙,忽然伸手拿起旁边的小剪刀,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声,将一小段在他看来不够完美的线迹挑断拆开。
吴科长默默看着,目光落在张师傅脚边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里面全是拆下来的、被认定为不合格的锁好扣眼的裁片,堆了小半盒。
他的神色郑重起来。
“吴科长,这位是我们厂的张师傅,车间顶梁柱,管质量,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陈光明介绍道,语气充满敬意。
吴科长点点头,没有打扰工人,目光转向墙角那台孤独运转的沪产锁眼机。
徐平正守在那里,眉头紧锁。
机器发出沉闷而不规律的吭哧声,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噪音。
一块靛蓝劳动布卡在机器里,上面的锁眼边缘明显毛糙,甚至有两处露出一点布料的经纱。
“又卡了?”陈光明走过去。
徐平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带着无奈和疲惫:“厂长,你看这布,锁出来的眼毛刺多,强度不够。加固层的地方根本啃不动,强行锁容易断针崩牙。昨天为了赶沪东船厂最后五十套加固夹克的扣眼,硬是换了三根针,报废了七八片裁片,最后还是靠手工一点点凿出来的,耽误了大半天。”
他指着旁边一小筐手工锁眼的成品,针脚虽然整齐,但速度慢得惊人。
吴科长走上前,俯身仔细查看被卡住的布料和机器状态。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送布牙,又摸了摸缝台表面,指尖沾上了油腻的污垢。
“送布勾磨损严重,牙叉间隙过大,缝台平面度也不够了。”他直起身,对陈光明说,“靠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高强度劳动布,特别是你们这种加捻加密的,还有多层加固的部位,必须得上高冲程、高咬合力的专业设备。像这种,”
他指了指门外吉普车上蒙着帆布的大家伙,“DOUBLE机,或者同类产品才行。”
陈光明望着那台力不从心的老伙伴,又望向门口那代表着希望的庞然轮廓,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吴科长,这台老搭档确实尽力了。我们太需要新机器了!省里的配额,我们光明厂拼尽全力也想争取!您说需要我们怎么做?”
吴科长环视着这间虽然简陋却被管理得滴水不漏的加工点,看着工人专注的神情和张师傅脚边那堆废品,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沉稳地开口,“设备引进配额,还需要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特别是这台DOUBLE机在你们厂的具体应用规划、能带来的产能提升和效益分析,越扎实越好。另外,省厅下周要组织一次对几家候选单位的集中答辩评审,你们光明厂,必须到场!”
“没问题!”陈光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应下,一股昂扬的战意在他眼中燃起,“报告我们连夜赶!答辩,我们光明厂,绝不掉链子!”
接下来的一周,光明厂省城临时加工点角落那张破旧的木桌,成了临时的战略指挥部。
陈光明、匆匆赶来的林雨溪、徐平和胡青山几人挤在一起,桌上摊满了账本、图纸、订单合同、各种质检报告复印件以及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草稿纸。
引进DOUBLE锁眼机,非仅为解燃眉之急。
其一,它将彻底打通光明磐石系列产品中高附加值之加固锁眼技术瓶颈,极大提升高利润订单承接能力与交付稳定性,增强品牌溢价空间……
其二,此尖端设备落户光明厂,将形成强大的示范效应。
其三,光明厂扎根三家村,依托鹤溪优质原布资源。设备升级带来产能与品质双升,将直接带动鹤溪染织作坊扩大规模、提升技艺,形成稳固的原料供应链条,有力促进地方特色传统工艺与现代制造技术的融合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