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张任军能全面崩溃,他们还是有一定的运气成分的。
最开始,他们昼夜不息猛攻四五日,张任指挥着汉军,顽强抵抗,数座大营是一直屹立不倒的。
不过,就在孙鹳儿准备休整一番后再继续猛攻时,不料当晚一座汉营中发生了营啸,营内的汉军自己先乱了起来
——这些汉军士卒同样连番数日得不到安稳的休息,在极度高压环境下,发生营啸,并不奇怪。
齐军这边,负责前线攻城的太史慈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于是,立刻调遣三千精锐士卒,趁着汉军大乱,发起猛攻,很快便攻破此营。
而一座汉营被破,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其余汉营也纷纷受到波及,士卒无心恋战,开始出现逃卒。
太史慈见此,大喜,继续挥军掩杀,很快便连破数营。
这种情况下,即使孙、吴复生,也无法挽救败局。
张任只得率残部突围,退往涪城。
此刻,太阳西斜,暑气渐消,但是孙鹳儿在巡完营后,身上也感觉黏糊糊的,
即使他入蜀已有近三月时间,但他依旧不习惯蜀地的湿热气候。
他都这样,士卒就更不用说了。
好在,他巡视一圈,发现士气尚可,没有公然抱怨的情况发生。
这就是打胜仗的好处了。
士卒是需要情绪宣泄的,因而,在安排完了营务之后,趁着黄昏的余晖,各营中也举行着蹴鞠、投壶、象棋等活动。
孙鹳儿取下兜鍪,将其交给身侧的扈从,然后缓缓登上营中的高台,远眺涪水。
只见此时的涪水,在余晖之下,波光粼粼,自有一番壮阔。
涪水对岸,涪县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阴沉。城头隐约可见汉军旗帜,士卒身影如米粒般大小,看不清面目。
孙鹳儿凝视良久,忽然问道:“庞羲到何处了?”
身后的一名参军立刻上前:“禀将军,斥候来报,庞羲率巴郡兵已过广汉县,正朝涪城方向赶来,距此尚有百余里。”
“快者两三日……”孙鹳儿嘴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他倒是忠心。”
这名参军迟疑道:“将军,若庞羲与张任合兵,涪城守军可得万余,且涪水虽浅,渡河仍需舟楫。我军是否先分兵阻截庞羲?”
孙鹳儿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对岸:“你看那涪城。”
参军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暮色四合,城池轮廓渐次模糊。
“张任是良将,纵使只剩四五千残兵,凭涪水尚可固守。”孙鹳儿缓缓道,“但庞羲这支兵马,若是急急赶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若我军一面佯装渡涪水,一面于途中设伏,你以为如何?”
参军眼前一亮:“将军是说,围点打援?”
孙鹳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望向东南方向。那里山势连绵,涪水蜿蜒其间,正是设伏的好去处。
“传令太史慈,”孙鹳儿沉声道,“今夜多置火把,沿河列阵,佯作准备渡河攻城之状。再令斥候盯紧庞羲,他要来,便让他来。”
暮色渐浓,营中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涪水汤汤,将两岸分隔成两个世界——一边是休整待发的齐军大营,欢声笑语间暗藏杀机;另一边是残兵困守的孤城,寂静中弥漫着绝望。
孙鹳儿走下高台,晚风拂过,带走些许暑气。他想起离京时陛下的叮嘱:“蜀道难,当小心用兵。”
若是庞羲正往上撞,那他便不会客气,定然会迎头痛击。
而且,庞羲这支兵马一破,巴蜀能调动的机动兵马又少了一支。
刘璋又能调出多少兵马来抵抗呢?
……
庞羲行至平阳乡便停了下来,按兵不动了。
平阳乡再往前便进入涪县境内了。
距离涪县只有百里左右的路程了。
庞羲在反复思考后认为,这个距离,才是最稳妥的距离。
离涪县不算太近,一旦齐军渡过涪水,攻打涪城,他便能立刻率军北上,攻击齐军侧翼。
如同一把匕首,抵在了齐军的腰间。
时刻威胁着。
而一旦齐军率军来攻他,他也有足够的时间、空间来腾挪。
并且,在此地也能通过涪水得到来自江州一带的补给。
有一支大军于外,随时策应,可比率军入涪城死守的强。
多拖些时日,也能给季玉多一些征募、整编兵马的时间。
夜幕降临,平阳乡外的巴郡兵营中灯火稀疏。
庞羲立于帐外,仰望星河。蜀地的夜空澄澈,北斗横斜,他却无心欣赏。
白日里做出的决定,此刻仍在心头盘桓。
按兵不动,不是隔岸观火,是悬剑于外,威慑齐军。但他深知,张任那边,怕是盼他盼得望眼欲穿。
“府君,”一司马轻步走近,低声道:“涪城那边又派人来了。”
庞羲没有回头:“又是求援的?”
“是。”司马犹豫了一下,“来人说,齐军这几日虽未渡河,但每日夜里都在东岸列阵,火把通明,鼓角不绝。张将军担心,齐军这是在麻痹我军,随时可能趁夜强渡。”
庞羲沉默片刻,缓缓转身:“他张任是想让我靠上去,与他合兵一处,死守涪城。”
这司马不敢接话。
“可你想想,”庞羲声音低沉,“齐军若真要强渡涪水,何必夜夜列阵,虚张声势?他们这是在等我。”
“等府君?”
“等我按捺不住,率军北上。”庞羲目光幽幽,“届时,他们或于半路设伏,或趁我半渡而击。张任困守孤城,自顾不暇,能救得了谁?”
这司马倒吸一口凉气:“府君是说,齐军想围点打援?”
庞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向东北方向:“传令下去,明日起,多派斥候,盯紧涪水两岸。齐军但凡有渡河迹象,立刻来报。”
“那……涪城那边如何回复?”
庞羲沉吟良久,终于道:“就说我军正在整备,不日即至。”
司马领命而去。
庞羲独立帐前,夜风吹动衣袂。
他清楚,这个“不日”,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除非,齐军真的开始渡河。
可到那时,自己难道不北上救援?
庞羲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成都城中那熟悉的脸——他的女婿刘璋,此刻怕是在州府中坐立不安吧。
罢了。
庞羲睁开眼,目光渐定。
明日,便移营至涪水更近处。
不进涪城,却要让齐军知道,他庞羲,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