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们踏进了那间“吴顺兴”铺子。
铺子里和寻常的商铺没什么两样,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的南洋特色货物——胡椒、檀香木、象牙、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可此刻,却没人在意这些。
铺子正中央,多了一张长条桌案。
两个穿着干净短褐的人坐在桌后,一个提笔,一个翻看着什么。
桌案前头,刚刚进去的那个人正在答话,声音有些紧张,却也算清晰。
陈阿三和林狗剩站在一旁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前头那人很快便完事了,手里攥着一张纸,被领去了后院。
“下一个。”
桌案后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即低下头问道:
“姓名,年龄,家住哪里?几个人一道结伴?”
陈阿三连忙上前一步,强装镇定回道:“小人陈阿三,今年十八,漳州海澄县陈家村人。他是我同村的兄弟,林狗剩,今年十五,跟我一道来的。”
那提笔的伙计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可带了银子?够不够凑齐船费?”
陈阿三脸色微微一僵,摇了摇头:
“回大人,家中……实在拿不出。如今身无分文。”
林狗剩也跟着摇头。
那伙计听了,倒也没什么反应。
一上午下来,这样的人他已经见了太多,或者说,这种人才是大多数。
这个年头,一张船票可不便宜,抵得上地里一两年的收入,能掏得出银子的,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旁边那个翻看簿子的伙计却是开口道:“无妨。这些由我们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此事要和你们先说清楚。船费先期由我们垫付,但日后可是要还的。到了南洋,你们需得垦殖或是做工来还。
但吴家的总督大人心善,又念及同乡之情,期限放得长,你们慢慢还便是。”
陈阿三连忙点头: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那伙计嗯了一声,继续道:
“此番是以‘南洋人力公司’的名义替你们担保,这名头可能有些复杂,你们就当是吴家麾下的商号就行,由他们为你们提供的船费。
那些船东看在我们吴家的面子上,船费一律十二两,你们也可去打听打听,这可比你们自己出面去谈划算多了。
到时候,我们会联系好船东,负责将你们送到南洋,送到我们吴家麾下,你们无需操心。船上的吃食我们也和船东商量好了,到时候由船东负责,不过你们可以自带些干粮,路上也能宽裕些……”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交代清楚。
陈阿三听得仔细,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末了,那伙计又问:
“你们到了南洋,是打算去种田还是做工?”
陈阿三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林狗剩也是满脸茫然。
不过陈阿三毕竟机灵,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
“敢问大人,这……这其中有什么区别?”
那伙计闻言,倒是笑了笑。
一上午下来,大多数人回答的都是“种田”。
毕竟消息早已传出去了,还有每年返乡的同乡口口相传,说是去了南洋,到了吴家麾下,每人都可分地。
虽是荒地,但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只要用心,半年便能开垦出来。而且直到地里的粮食有了收成,那吴家都会先供给口粮。
因此,十个里头有九个都选种田。
土地在这个年代的农人心中,价值无需多言。
可眼前这小子看着倒是有几分机灵劲,还知道问一问。
这伙计本身也是从北大年回来的老人,不是本地招募的吴家族人,对这些事情自然更了解。
他索性多说几句:“种田进项慢些,但胜在稳当。只要手脚勤快,熬过了头半年,后续是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做工也不差,而且收益还能快些。你们这年纪,可以去工坊之中,待遇不差,更有前途。
若是吃得了苦,可以去码头做劳工,或是当建筑苦力。
而若是想多挣些,不怕累,还可选择去种植园或是下矿——那收益当真不低,不出一年便能将船费赚回来。”
“那大人,你觉得我们选什么合适些?”陈阿三壮着胆子又问。
那伙计看了两人一眼,笑意更深:“如今北大年缺人得紧,城东的工坊区更是如此。你小子这股机灵劲,倒是正适合去北大年城东的工坊中做工。
正好年纪不大,去那工坊中当几年学徒,出师后,待遇自然不用说,最好还能进我们吴家麾下的工坊,那算得上是铁饭碗了,一应待遇……
甚至年年都有余钱托人带回漳州家中。”
“而且,做工也不意味着不能种田了。若是实在不习惯,或是倦了,到时候照样可以去向总督府申请,开垦个几亩荒地,开垦出来了也是你的,不过就是少些扶持罢了。”
这一番话,听得陈阿三心潮澎湃。
种田,不消半年便有收成,到了那时便顿顿都能吃饱。
做工,听起来更是一片光明,甚至还能挣钱补贴漳州家中。
他连忙道:
“回大人,我们二人到了南洋打算做工去!”
林狗剩也跟着用力点头,生怕错过:
“我也做工!我也做工!”
那伙计却只是笑着摆摆手:
“此事不急,眼下也只是记录个大概。你们还可以多想想。等真正到了北大年,下了船,还会再问你们,到时候如实说即可。”
“是!是!多谢大人!”两人连连道谢。
伙计又将手中记录好信息的纸张递给他们,嘱咐道:
“拿好了,上面记着你们的信息,到时候向我们的人出示即可。到了南洋下了船也是如此,都用得上。别弄丢了。”
陈阿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待确认墨迹干了,这才仔细折好,贴身放进怀里,放在紧贴心口的位置。
随后,他们被带去了后院。
后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和他们一样背着包袱的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