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海澄县。
县城外,官道旁的土路上,两个少年正踌躇着向前走去。
大的不过十七八岁,小的看着顶多十五六,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上挎着个同样破旧的包袱,包袱松松垮垮的,也不显沉重。
但那里面,已经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大的那个身形略显单薄,但眼神灵活,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叫陈阿三,漳州海澄县陈家村人氏,家中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小的那个瘦弱些,看着有些畏缩,叫林狗剩,同村人,爹娘都没了,跟着叔伯过活,日子比陈阿三家还难熬几分。
两人都是一个村的,打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关系极好。
“狗剩,咱们马上就到了。”陈阿三回头,对着落后半步的林狗剩说道。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也有几分强撑出来的镇定。
“我都打听清楚了,就在县城里头,咱们到了那直接找一间叫‘吴顺兴’的铺子就行。”
“好……那就好。”林狗剩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光芒。
陈阿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先前快了些。
他们是一天前从村里出发的。
那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在传,说是下南洋的船又回来了,那在海外闯出了颇大名声的吴家,打算再招揽人手南下。
但凡有心想要下南洋搏一把的,便可去各沿海县城里,寻那挂着“吴顺兴”牌子的商铺,去了自然有人接待。
消息是隔壁村一个在漳州城里做短工的人带回来的,说是他亲自从那吴家之人口中打听到的,千真万确。
陈阿三听到这消息,二话不说便收拾了包袱。
林狗剩起初还有些犹豫,被他拉着,也稀里糊涂地跟着来了。
他们别无选择。
陈家村本就是人多地少的穷地方,全村几百口人,挤在几百亩薄田上,一亩地一年打下来的粮食,交了租子,根本不够吃。
陈阿三家里兄弟姐妹多,平日里便是饥一顿饱一顿。虽说农闲时可以外出做短工,可那活计也不稳定,有时候跑上几十里路,却扑了个空。
原本这般苦熬,倒也还能过下去。
可去年林爽文在台湾起义,声势浩大,清廷调集大军渡海平乱。
相邻最近的福建,便成了最要紧的后勤基地。
粮草、民夫、船工、牲口,一桩桩一件件摊派下来,本就让人难熬,再加上各级官员雁过拔毛,层层加码,沿海的百姓可没少受苦。
陈阿三记得,去年冬天,村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差役,催粮、催夫、催捐。他家本就没什么余粮,硬是被逼着交了两石,差点没把锅底刮穿。
隔壁几家实在交不出的,不仅几分薄田被“抵欠变价”,家中男人更是被抓去当了夫役,至今没有音信。
县城周边,流民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和狗剩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
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摆在他们面前,怎么可能犹豫?
而家人送他们出门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帮他们收拾了包袱,塞了几个杂粮饼子。
这个年头,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粮价太过高昂,家中少一张吃饭的嘴,其他人便能多活几天。
更何况,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最能吃,也最熬不住饿。
在漳州,在沿海,最不缺的就是人。
活不下去的人。
“阿三哥,”林狗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怯怯的,“先前传消息的那人不是说,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得要交船费买了船票才能上船吗?咱们这……”
陈阿三闻言,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迈开,回头看了他一眼:
“嗨!那都是那狗朝廷害的!”
他指了指北边,摇摇头,低声道:“我可是打听过了,先前几年照理来说也是要收船费的,不过那吴家仁义,念及同乡情分,自家又有船队,宁可少运些货物,也不忘咱们这些同乡。
可如今——”
他又叹了口气,“如今官府查得严,吴家的船不敢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地靠岸接人,只能雇其他商船南下。”
“不过,”陈阿三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得意,“我都打听清楚了!吴家那‘国公爷’念及同乡一场,会替咱们担保,直接去就行,去了那再商量还债的事。
船费嘛,到时候到了南洋,慢慢还便是。”
林狗剩听了,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
如今他们连活下去都快做不到了,背上些债务,又算什么呢?
更何况,那吴家的国公爷在漳州素有名声,和其他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财主可不一样。
想来,也不会亏待他们吧?
带着无限的憧憬,两人进了海澄县城。
县城里比他们想象的要热闹些。
哪怕近来日子不好过,但街边的摊贩依旧在叫卖着,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骡车驶过,溅起一路尘土。
陈阿三正想寻人打听那“吴顺兴”在哪,忽然瞥见前头有几个和他们一样背着包袱的人,正朝着城东的方向匆匆走去。
他连忙拉了拉林狗剩的袖子:
“跟上!”
两人缀在后面,七拐八绕,没走多远,便在一处临街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块匾,正是“吴顺兴”三个大字。
铺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全是和他们差不多的人——穿着破旧的衣裳,背着简陋的包袱,脸上带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茫然的兴奋。
排队的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又拐了个弯,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而最让陈阿三不敢相信的是——
铺子门口,还站着两个官差。
不过,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更像是在此维持秩序?
他们只是靠着墙根站着,腰间挎着刀,神情懒散,偶尔扫一眼排队的队伍,也不说话,更不阻拦。
“这吴家,还真是手眼通天啊。”陈阿三忍不住低声感叹,眼睛都更亮了几分。
“狗剩,咱们也跟上吧。”他拉了拉林狗剩,朝着队伍末尾走去,“不然还不知得排到什么时候。”
两人缀在了长龙的末尾。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进去,速度倒是不慢。
没过多久,便轮到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