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已经安置了一些人,看着都是打算一道下南洋的同乡。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蹲在墙角发呆,还有几个年轻的,正满脸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大约是畅想着抵达南洋后的日子。
没有等太久,便有人来招呼他们。
一行人被领着出了县城,来到城外一处占地颇大的院落。
院落看着像是新修建的,不精致,甚至有些简陋。
几排长长的木屋,屋里摆着通铺,能住不少人。
虽说舒适谈不上,但能遮风挡雨,对于这些一路奔波的人来说,已是再好不过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院门口,高声对他们叮嘱道:“都听好了!你们先在此安心呆着,不出一两日,便能轮到你们上船。
这几日管吃管住,但不许乱跑,不许惹事,更不许私自出院子。听见没有?”
“听见了——”
参差不齐的应声响起。
陈阿三和林狗剩被人领着,分到了一处通铺的位置。
包袱放好后,两人坐在铺边,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就……成了?
从陈家村到海澄县城,从忐忑不安到顺利登记,从险些饿死到到如今——有了条似乎还不错的活路。
陈阿三扭头看向林狗剩,这小子正呆呆地望着屋顶,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狗剩,想什么呢?”
林狗剩回过神来,咧嘴一笑:
“阿三哥,你说,南洋那边,真有那么好吗?”
陈阿三想了想,认真道:
“不知道。但至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出几分坚定: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林狗剩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继续在这里呆着,他们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既然如此,去那传闻中那满是金山银山的南洋拼搏一把,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屋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则是越来越多的人正在涌入。
他们和陈阿三以及林狗剩一样,穿着破旧的衣裳,背着简陋的包袱,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忐忑。
……
陈阿三和林狗剩没有在这处临时安置的院子里待太长的时间。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还未大亮,他们便被管事叫了出来。
院子里已经稀稀落落站了十来个人,都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后生,背着简陋的包袱,脸上带着相似的忐忑与期待。
那管事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名单,逐一核对人数。
念到名字的,便应一声,走到一旁候着。
……
“陈阿三。”
“在。”
“林狗剩。”
“在……在的。”
管事抬起头,看了林狗剩一眼,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十二个人,很快便核对完毕。
他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招来一名年轻伙计,嘱咐道:
“记住了,是永顺号的船,黄老板那条。别搞错了。”
那伙计连忙点头:
“管事放心,我省得。永顺号,黄老板,错不了。”
“去吧。”管事摆摆手,“路上仔细些,别出岔子。”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朝众人招呼:
“都跟我来,别走散了。”
一行人便这般跟在伙计身后,朝着海澄县的码头,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漳州月港”走去。
天色渐亮,晨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路两旁,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炊烟袅袅,飘来阵阵吃食的香气。
偶尔有挑担的脚夫匆匆经过,瞥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去,似是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陈阿三和林狗剩紧跟在队伍里,既兴奋又有几分忐忑。
这两天里,他们也见过类似的情景,移民们被陆陆续续带走,一批又一批。
而据那管事说,这些都是先行到来的,按顺序也能先行上船。
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
没多久,一行人便抵达了码头。
海澄县的码头,此刻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由于去年海峡对岸那场变动,漳州沿海地区的不少船只在去年都顾忌着风险,未曾冒险出船。
这对于这些船东来说可是损失巨大,尤其是不少船都是多家集资买的,一艘船背后往往连着十几户人家的身家性命,压力更是可想而知。
因此,今年风向一到,便有不少心急的船只匆匆装载上早早准备好的货物,急着出海南下,挽回损失。
而在这其中,吴天佑这几个月的提前准备也不是白做的。
这些船东或多或少都得知了吴家最新的移民政策,甚至不少都被吴家之人亲自找上门来,商议合作。
他们宋卡吴家,在南洋华人中早已是颇有名声,更何况还是在漳州。
在这些同乡船东之中,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个同乡家族大名的。
毕竟,伴随着吴家的势力在马来半岛不断扩大,他们这些船东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原先只能在曼谷停靠卸货的船只,如今可以继续往南,到吴家的领地内做生意。
而在海上,走得越远,同样的货物往往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更何况,出自同乡的吴家,对他们这些商人更是多有关照。
也正是因此,当吴家表明来意,愿意提供担保并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后,大多数船东都选择了合作。
毕竟,他们原先担心的,也大多是移民大多穷苦,交不出船费,只能赊欠,等到了南洋再慢慢偿还。
对于船东来说,这种形式风险高、收益低,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多搭载一名移民,便得多准备些淡水和食物;带的人多了,甚至会影响到原先的靠岸补给计划。
万一途中出了什么岔子,更是麻烦缠身。
而如今,吴天佑向他们承诺:船费由吴家出面担保,且不需要像先前那样等上一年才能结账,只要将人安全送到总督府境内,便可直接领银子结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