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八月初十。
入夜。
翔鸾阁。
却说此一阁楼,位于大内苑中、池畔一隅。
一览八方,皆为池光芳树,一片繁花似锦。
佳木葱茏、奇花异草,便是入夜之后,借着朦胧月色,依旧能窥见几分精致华贵。
方此之时,翔鸾阁之中,上上下下,一片无声!
“陛下!”
一声轻呼,大太监一步甫入,恭谨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他们来了!”
“嗯?”
正中主位,赵佶半阖着眼,本是略有困乏。
一闻此声,不禁精神一振,本来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猛的一抬头。
“快!”
赵佶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微垂的手猛地一挥,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都请进来吧!”
“诺!”
大太监一礼,退了下去。
待阁门重新合上,上下左右,再度恢复平静。
“呼——”
一抬茶盅,轻抿一口。
赵佶心神一凝。
他们!
这说的,不是朝中肱股之臣,也不是宗室亲贵,而是国舅向宗良,以及被向宗良费尽心思说动的八大军头。
他日,一旦决心兵变,此八大军头,便是主要的执行者。
没有他们,以及他们手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兵权,他这个空有帝位、毫无实权的少年天子,便永远只能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赵佶自是不甘为傀儡。
这一来,却是召见诸人,欲许之以利,动之以情,将这八个人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赴汤蹈火。
而之所以选择召见于翔鸾阁,这其中也是有说法的。
翔鸾阁,位于宫苑之中,既非朝堂,亦非公署。
此地,本属内廷,凡文武大臣,无论品级高低,若无帝王特旨,皆不得擅入半步,甚是特殊。
可也正因此,也就使得其颇为隐秘。
在此谋划,商榖兵变之策,他人断不可知!
大致十息左右。
“臣等,拜见陛下!”
向宗良一马当先,身后紧跟着八个身着寻常军袍的汉子,八人步伐略显僵硬,齐齐踏入阁中,抬手躬身,对着上首的赵佶行大礼参拜,声音整齐,却难掩几分紧张。
正中主位,赵佶粗略一掠,凝视下去,心头不免一阵失落。
却见此八大军头,没有一个是他想象中威风凛凛、体魄雄健的勇将、猛将模样。
他们身材普通,面容寻常,眼神里带着几分底层军卒的局促与怯懦,站在那里,更像是寻常护卫,而非能执掌兵权、临阵决断的将军。
这样的人,真的能成大事吗?
真的能助他扫清障碍、执掌大权吗?
一丝怀疑,悄然爬上赵佶的心头。
可转念一想,他又渐渐释然。
说白了,这八个人,不过是手下管着百十来号人的小军头而已。
论职级,他们连真正的“将”官行列都未曾踏入,无官无爵,无甚地位,在朝堂之上、三军之中,如同尘埃一般微不足道。
这八个人,与其说是将领,不如说是稍微有点权力的兵卒。
好在...
这并不是坏消息!
也得亏是小军头,才恰恰合了他的心意。
若是真正身居高位的大将,有身份、有地位、有家世,有朝廷的恩宠,反而会瞻前顾后,顾虑重重,未必敢铤而走险,参与这诛九族的兵变大事。
唯有这些地位低下、渴望翻身、一无所有的小军头,才会为了泼天富贵,甘愿赌上一切。
一念及此,赵佶心头的失落,稍稍消减了几分。
“呼!”
一念及此,赵佶心头的失落,略有消减。
“诸位且坐。”
赵佶伸手虚抬,平和道。
时年十一岁的赵佶,并未学过正经的驭下之术。
以至于,就连如何面对手下人,他都有些一头雾水。
好在,他有一定的参考样例。
大相公和先帝!
此二人的一行一止,都可模仿。
“诺!”
大殿正中,八大军头低着头,皆是心头一松。
其实,这八人也是一样的状态。
就在方才,却见新帝是一小孩,几人心头都略有打鼓,甚至暗自疑虑——
区区十一岁的新帝,真的能成事?
就在此时,几人心头却是一安。
如今,一观陛下虽仅十一岁,却一副沉稳平和之象。
这,应该能成事吧?
“朕自即位,举步维艰。”
赵佶扶手,沉声道:“此之一事,诸位都知晓吧?”
“是。”
八人一齐点头。
国舅向宗良,乃是主要的游说者。
新帝的一干处境,自然也被“选择性”的告知。
新帝上位,延王仗着“贤”之一字,心有不臣,冀王仗着“长”之一字,一样是上蹿下跳。
陛下心头震怒,决议灭之,借此夺权!
“此中之事,既然都知晓了,朕也就不过多赘述。”
赵佶一点头:“朕,只有一句话——”
“若朕掌权,尔等便是扶龙功臣!”
“轻者,可为世袭侯爷,赐丹书铁券!”
“重者,可为枢密副使,国之柱石,军方巨头,千古留名!”
赵佶目光炯炯,一一凝视:“干还是不干?”
没有太多的话。
有的,只是纯粹的利诱。
话音未落,八人相视: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
朱雀门。
却见通衢之中,不时有禁军走动,或左或右,或上或下,一片森严。
“嗒——”
“嗒——”
一方禁军,徐徐走近,大致有百人左右。
凡此百人,凡一干衣着,以红、黑色为主,平巾帻、花脚幞头、持横刀、弓箭,胸上绣有“龙卫”二字。
“止步!”
一声大喝。
就在正门处,一名值守的小将上前。
“谁何?”
“侍卫步军司,龙骧!”
“作何?”
“巡夜,虎步!”
“多少人?”
“一百人!”
三句话即过。
那小将沉吟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不动声色,点头道:“侍卫步军司巡夜,过!”
“呼——”
那一百人禁军的军头,心头暗中松了口气。
一挥手,故作平静道:
“走!”
就在方才,这短短的两句话,却是大周禁军的特色之一——立号!
所谓立号,也就是通行口令。
一般来说,凡是涉及立号,主要有三大层面:
制定者、颁发者、执行者!
其中,制定者是枢密院。
一年之初,枢密院会单独制定一本立号文书。
这一文书,也就是一年之中的立号源头。
颁发者是三衙,也即殿前司、侍卫步军司、侍卫马军司。
此三大司衙,都有专门的都虞候,主管日常立号的工作。
及至黄昏左右,三大都虞候,便会聚于禁中,从文书中选定当日口令,登记密封,由专使送达各司,并予以下发。
执行者,也就是各指挥、都、铺。
一旦立号下发,各指挥、都、铺就得严格执行。
若是涉及值班,有立号对不上的,立时便擒,反抗便杀。
凡此种种,不可谓不严密。
不过,这一问题,终究还是被八大军头破解了!
无它——
就在这八人之中,其中一人,恰好是今日值班。
这一来,自然也就知晓有关号令。
凡此八大军头,借着号令,自可一一领队入朱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