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八月初六。
御书房。
一君一臣,一上一下,主次有序。
“兵变?”
方一入座,屁股还未坐稳,便被告知了一干筹谋。
向宗良不免一惊。
兵变?
这两个字,在大周朝堂上,几乎是禁语。
自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以来,大周几代帝王,无一例外,都在防着兵变一事。
以至于,武勋遭到打压,可谓苦不堪言。
如今,这位新帝,刚刚正位没几日,竟然一开口,就要行这泼天的险事?
向宗良冷吸一口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陛下,是真敢干啊!
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错。”
“嗒——”
“嗒——”
赵佶背负着手,步履沉稳,左右踱步,严肃道:“朕虽正位,可这朝堂上下,宫闱内外,哪一处不是受人掣肘,遭人针对?”
“此中苦楚,说一句举步维艰,实是半点不假。”
赵佶愤懑道:“朕名为天子,号令却难出宫门。”
“长此以往,怕是天下人连朕姓甚名谁都不得其详。”
“这般处境,朕实是不甘!”
“为今之计,唯有先发制人,以兵变夺权,扫清障碍,亲掌朝政!”
却见其一边说着,一边暗自瞥向国舅爷,观察其神色。
只见向宗良脸上,只有震惊、错愕、难以置信,却没有半分抗拒,更无半分要出言阻止的意思。
赵佶心头一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继续道:“只可惜,朕登基时日尚短,根基浅薄,在朝中无重臣支持,在军中无兵马可用,空有一腔志向,也只能徒呼奈何。”
“朕苦思多日,几乎要陷入绝望。”
“直到昨日,朕忽然想起国舅你,这才心头一振,连夜派人召你火速入京,共定这泼天大计!”
“这——”
向宗良一愣,一时迟疑。
兵变?
这事太大了。
大到他几乎不敢细想。
万一失败,那可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那是杀头、灭族、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罪!
这,真的能干吗?
向宗良心头一跳,颇为迟疑。
且说向宗良此人,不学无术,上半辈子可谓是一片平坦,毫无坎坷。
从小锦衣玉食,无人敢惹,长大之后靠着向家在京畿横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出了事,有向家撑着。
有太后护着。
他向宗良,何惧之有?
这般毫无波折的人生,也让他养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胆大妄为的性子。
不过,此之性子,在熙丰九年,却是略有转折。
他被大相公整了!
那一次,大相公生怒,致使太后降珠,朱氏灭门。
其本人,更是被贬赤县一贬就是十年,不可谓不难受。
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凡此一干惩处,一桩桩一件件,不可谓不惊人。
自那以后,向宗良也算是被现实狠狠“教做人”了。
往日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收敛了许多,为人处世,也低调、谨慎了不少。
若是换作从前那个未经挫折、不知天高地厚的向宗良,听到兵变这等惊天谋划,恐怕想都不想,当场便会一拍大腿,一口答应下来。
大不了就是一死,怕什么?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
他被现实毒打过,被权势碾压过,知道什么叫绝望,什么叫无力,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所以此刻,他迟疑了。
兵变,这可不是小事。
那是提着全族的脑袋,在刀尖上跳舞。
一旦失败,这是“真·杀头大罪”。
“国舅有何顾虑?”
赵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犹豫,立刻注目过去,予以追问。
以他对向宗良的判断,此人绝非胆小怕事之辈。
方才那等反应,既不拒绝,也不赞同,唯有迟疑。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向宗良一定办法搞到禁军指挥权,有能力接触禁军,有办法调动人马。
若是完全没有门路,没有把握,以他的性子,早就直接开口拒绝,绝不会这般犹豫不决。
对此,赵佶心中很是笃定。
就是不知,他为何迟疑?
“这...”
“某有二忧。”
向宗良迟疑着,不禁问道:“一忧,陛下为何不与太后相商,反而来问我一低微外戚?”
太后,是他向宗良的亲妹妹,是陛下的养母。
论亲近,论信任,论身份,太后都比他更有资格参与这等绝密谋划。
如今,陛下绕过太后,直接来找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国舅,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唉——”
赵佶连连摇头,坦然道:“国舅有所不知,母后此人,性子太过仁厚,也太过优柔寡断。”
“她一生居于深宫,少涉朝政,遇事往往迟疑不决,缺乏杀伐决断。朕若将这等谋划与她坦言,非但得不到支持,反而极有可能被她一口回绝,甚至一时不察,泄露了这番大计。”
“到那时,朕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故此,此之一事,朕断不能与她说。”
向宗良一怔,略一皱眉。
这一理由,倒是还行。
他这位妹妹的性子,他最清楚。
的确是缺乏果决!
“二忧,兵变一事涉及大相公,怕是难成。”
向宗良略一沉吟,如实道:“天下之中,大相公之威望,无人可及,文武百官,莫不敬畏。”
“其是在禁军之中,上至将领,下至普通兵卒,十之八九,都受过他的恩惠,或是被他提拔,或是被他保全,或是得过他的赏赐。”
“大相公在军中的根基之深,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这一来,一旦兵变之事涉及大相公,要兵卒去包围江府,去对付大相公,兵卒断然是不肯听命的。”
“甚至于,就算陛下用计,强行将人马带到江府门前,真到了那一步,只要大相公亲自出来,厉声喝止一声,那些禁军将士,十之八九都得当场倒戈,反过头来对付你我。”
“兵变杀大相公,怕是难成!”
向宗良说的是实话。
兵变一事,本质上就是少数人靠着奇袭,以斩首的方式逆转大局。
也就是说,兵变的一方,本身就是弱势方。
可问题在于,可人性的本能,从来都是趋利避害,趋强避弱。
作为弱势方,处于劣势,凭什么让那些普通士卒甘心为你拼命?
凭什么让他们提着脑袋,跟着你干这诛九族的勾当?
一般来说,面对这一处境,有两种法子:
一种是靠威望。
就像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时,他本人在军中、在天下中的威望,早已到了极致。
彼时,看似是在险中求胜,实则人心所向。
逢此状况,士卒为了从龙之功,自是乐得搏一搏,拼一场泼天富贵。
一种是糊弄。
士卒的本分,本就是服从命令。
这一点,恰好可以利用。
上头只需假传军令,给出合理的调兵理由,说出一个看似正常的目的地,再许给士卒一点好处,一点诱惑,便能轻易调动人马。
等到大军开拔,抵达目的地,双方刀兵相见,打起来的那一刻,士卒就算是知道自己被骗了,也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上了战场,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为了活命,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也为了事后的从龙之功,他们也只能咬牙继续拼杀。
这一套,说白了,就是把人逼上梁山。
向宗良自认没有威望。
新帝肯定也没有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