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起眉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侧幕。
“这根本不是戏剧的伴奏,这是……进军的战鼓。”
“唰——!”
大红色的幕布,被人用一种极其狂暴的力量,猛地向两边扯开。
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陆诚,出场了。
全场,在看清陆诚打扮的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金光闪闪的大靠,没有威风凛凛的紫金冠,也没有那象征着大将身份的长长雉尾。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粗糙到了极点的白洋布长袍。
而那长袍的胸口和下摆,溅满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不是绣花,那是用劣质朱砂和不知是鸡血还是人血混合而成的刺目血斑。
他就那么披头散发,手里倒提着一根断了枪头的白蜡木杆,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到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
这哪里是来唱戏的?
这分明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城破家亡,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到最后一刻,浑身浴血,油尽灯枯,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孤臣孽子!
“嘶——”
两千多名观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扮相,太惨烈了,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那些刚刚还在麻木看客的人,瞬间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带血的大手狠狠攥住。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陆诚站在戏台中央,他没有看台下的两千多名观众,也没有看二楼那些冷笑的洋人和日本人。
他此刻,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是陆诚。
他就是花云。
是大明朝死守太平城的将领,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城池被破,百姓被屠,却已无力回天的忠魂。
“将——鼓——打——退——”
陆诚没有走传统的台步,他踉跄了一步,仿佛那根白蜡杆子是他支撑身体的唯一倚靠。
他微微扬起头,闭着眼,口中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这一开口,全场懂行的票友,瞬间头皮发炸,根根头发倒竖起来。
这声音。
这不是陆诚以前那种穿云裂石,高亢激越的武生嗓。
这声音沙哑、干瘪,透着一股子仿佛喉管被风沙磨破,心血被熬干了的苍凉。
这是……失传已久的“衰音”!
是当年那位被毒哑了嗓子的名伶“谭疯子”,在冰天雪地的面茶摊前,一字一句抠出来,教给陆诚的绝唱。
“这……这是南派的衰音?他一个唱武戏的北派大将,怎么能唱出这种掏心窝子的南派苦腔?!”
二楼的一个老戏骨激动得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陆诚没有理会台下的震惊。
他在台上,拖着那根断枪,艰难地走了一个圆场。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力量耗尽却强撑不倒的滞涩感。
他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往日里总是金光隐隐的【火眼金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悲愤。
“叹英雄——失势入罗网——”
这一句唱出,如泣如诉。
配合着后台阿炳那仿佛在泣血的二胡伴奏,整个戏院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大将难免……阵前亡——”
陆诚猛地一顿白蜡杆。
“当!”
一声闷响。
他抬起那张画着老生脸谱,眼角带着凄厉血纹的脸,死死地盯着二楼正中间那个挂着日本国旗的包厢。
这哪里是在唱戏里的陈友谅?这分明是在指着日本人的鼻子骂!
“好!!!”
不知是谁,在台下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
紧接着,两千多人,像是被点燃了心底最深处的那团火。
“唱得好,大将难免阵前亡,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二楼包厢里,船越一夫那双瞎了的白眼,在此刻竟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到。
他听到了空气中气机的变化,听到了这戏院里两千多名支那人原本涣散麻木的心,正在这歌声中,一点一点地凝聚、燃烧。
“不好……”
船越一夫那干枯如树皮的手,猛地捏碎了手里的一颗佛珠。
“他在聚势。”
“他在用这出戏,聚拢这片土地上的民心火种!”
对于化劲大宗师来说,个人的武力再强,终究有穷尽之时。
但如果是成千上万人同仇敌忾,那种由人心汇聚而成的“大势”,才是最恐怖,最不可阻挡的力量。
陆诚这是在借戏台,为这些麻木的国民……招魂。
“不能让他唱下去了。”
船越一夫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黑色和服无风自动。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了凝重和杀机。
“如果让他把这出戏唱圆满了,把这‘战死沙场,宁死不屈’的意境彻底烙印在这些支那人的骨子里。大日本帝国在华北的统治,将永无宁日!”
“必须立刻打断他,摧毁他!”
船越一夫一把推开身边想要搀扶他的特高课课长桥本。
“桥本,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比武了,这是国运之争。”
“这小子的道行,已经超出了你们的理解。再让他唱下去,你们特高课今天就不用走出这个门了。”
说罢。
这位日本武道界的三大宗师之一,已过古稀之年的老怪物。
竟然不顾任何身份和规矩。
身形一晃。
“轰!”
二楼包厢那厚实的雕花木栏杆,被他那看似干瘦的身体直接撞得粉碎。
木屑飞溅中,船越一夫如同一只巨大的黑乌鸦,从二楼包厢一跃而下,直扑戏台中央的陆诚。
“八嘎呀路。”
“既然你唱的是花云,老夫今日,便做那擒你的……陈友谅!”
船越一夫人在半空,苍老沙哑的嗓音却如炸雷般响彻整个戏院。
他没有用刀。
化劲大宗师,肉身便是最强的武器。
他借着从天而降的重力,双腿在空中连环踢出。
空手道最高奥义……【燕飞·连环杀】!
空气被他恐怖的腿劲瞬间排空,发出凄厉的音爆声,直取陆诚的头颅和心脏。
“日本人不讲规矩,暗算陆宗师。”
台下的观众大惊失色,愤怒地咆哮起来。
但那下坠的速度太快,快到连普通人的肉眼都难以捕捉,根本来不及救援。
后台的顺子和陆锋睚眦欲裂,想要冲上台去,却被那股恐怖的化劲气压给死死地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犹如泰山压顶的生死瞬间。
陆诚,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那双蕴含着《清风亭》衰悲与《战太平》惨烈的眸子,猛地向上抬起。
【火眼金睛】与【趋吉避凶】在这一刻全功率运转。
在陆诚的眼中,船越一夫那快如闪电的腿影,被放慢、拆解。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腿劲中蕴含的,如同江河决堤般的化劲罡气。
“老狗,你终于忍不住了。”
陆诚嘴角扯出一抹冰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若是这老怪物一直躲在包厢里,他还要顾忌伤及无辜。
既然他自己跳到了这戏台上,那这里,就是生死无论的修罗场。
陆诚没有躲闪。
在《战太平》的戏文里,花云被俘,宁死不跪。
他若是退了半步,这出戏的“气”,就泄了。
陆诚深吸一口气。
“咕——呱——!!”
一声宛如远古巨兽般的蟾鸣,在陆诚的腹腔深处,疯狂震荡。
【霸王卸甲】!
系统奖励的搏命绝技,在这一刻,轰然开启。
陆诚体内那原本就恐怖至极的百年暗劲,在一瞬间,如同被点燃了火药引子的炸药桶。
逆转!
沸腾!
燃烧!
他的心脏跳动速度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程度,仿佛一面被擂破的战鼓。
他身上的那件白布血衣,在狂暴的罡气冲击下,“撕啦”一声,寸寸碎裂。
露出了他那如同白玉雕琢,却又充斥着爆炸性力量的精悍上身。
三倍战力!
在原本化劲宗师的基础上,再次飙升三倍。
陆诚此刻的肉身力量、速度、感知,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近乎于“神”的境界。
“既然你自称陈友谅……”
陆诚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船越一夫,双目中金光如柱。
“那便让花某,试试你这逆贼的斤两!”
他不退反进。
右脚猛地在戏台的实木地板上重重一踏。
“轰隆——!!”
那块由百年老榆木拼接而成的戏台。
竟然在陆诚这一踏之下,以他为圆心,方圆一丈之内的木板,瞬间化为齑粉。
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台上,木屑如龙卷风般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