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夜,冷风裹挟着海河的潮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中国大戏院的后台,死寂得仿佛是一座坟茔。
外头那浓烈的血腥味儿,顺着门缝一丝一丝地渗透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文武场面都跑光了,只剩下那个瞎子阿炳,抱着一把破二胡,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说要用一根弦给陆诚的《战太平》壮行。
悲壮。
但这悲壮里,透着一股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凄凉。
《战太平》是何等惨烈的大武老生戏?
千军万马的阵仗,城破家亡的嘶吼,光靠一把呜呜咽咽的二胡,怎么撑得起花云将军那力拔山兮的铁骨?
这就好比让关老爷拿着根纳鞋底的绣花针去冲阵,没开打,气势先泄了底。
陆诚没有回头。
他倒提着那根白蜡断杆,身上那件被朱砂和真血染红的粗布白袍。
“够了。”
陆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二字,是答阿炳,也是在答这操蛋的世道。
他抬起脚,千层底的黑布鞋刚要迈向那扇通往戏台的厚重幕布。
“慢着。”
一个清雅的声音,从后台那挂着“守旧”的帐幔后头传了出来。
陆诚脚步一顿,转过头。
只见梅兰芳,这位享誉海内外的伶界大王,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方才在前台侧幕看着青莲、红玉那出无声的《贵妃醉酒》,此刻才刚刚退回后台。
梅老板没有看那满屋子吓傻了的杂役,也没有看焦头烂额的周大奎。
他看着陆诚,看着那件刺目的血衣,眼神中闪过一丝动容。
“阿炳师傅的弦,拉的是心血,是风骨。”
“但这《战太平》的魂,光有血肉不行,还得有骨架,得有那一锤定音的雷霆。”
梅兰芳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解开了身上那件名贵的藏青色暗纹哔叽长衫的盘扣。
“梅……梅老板,您这是?”周大奎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
梅兰芳没有答话。
他将那件价值几十块大洋的长衫脱下,随手递给身后的齐管事,露出里面雪白干净的纺丝中衣。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将两边的袖口挽起,一直挽到手肘处,露出白皙却结实的小臂。
在这满屋子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这位平日里讲究到了极点,只在台上演那千娇百媚、柔情似水的绝代名伶。
竟径直走到了戏台侧面,那个专属于“鼓师”的座位前。
那是整个戏班子的“心脏”,行话叫“司鼓”,是一出戏的总指挥。
梅兰芳撩起中衣的下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张硬木板凳上。
他伸出那双常年保养,用来捏兰花指的细腻双手,从鼓架子上,稳稳地拿起了那两根油光水滑的竹制鼓楗子。
“啪。”
两根鼓楗子在半空中轻轻一击,发出一声脆响。
“陆老板。”
梅兰芳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眸,在此刻竟然透出了一股子不输于武将的锋芒。
“我梅某人,虽然唱了一辈子旦角,演尽了女儿家的柔肠百转。但我这心里,也住着个爷们儿。”
“今日这天津卫的场子,这文武场的人跑了,规矩乱了。但咱们中国戏曲的魂,不能散。”
“你敢穿着血衣上台去唱那花云,去拔这东洋人的虎须。”
“我梅兰芳,今日便脱了这长衫,亲自坐这鼓师的位子!”
梅兰芳将手中的鼓楗子在单皮鼓的鼓心轻轻一点,“咚”的一声,脆而有骨。
“这《战太平》的鼓点,梅某人给你打。”
轰!
后台里,顺子、陆锋,还有周大奎等人,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头皮瞬间炸麻了。
梅兰芳司鼓?!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中华民国的梨园行都得震上三震。
这就好比让当朝的大总统去给你当马夫一样,是何等不可思议,又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场面。
然而,震撼,还远远没有结束。
“咳咳……梅老板说得对。这戏台,也是战场。咱们中国人,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一阵伴随着剧烈咳嗽的沙哑声音,从后台的后门处传来。
陆诚眼眸微动,【火眼金睛】的目光穿透昏暗,看清了来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
“吱呀。”
后门被推开,寒风倒灌。
四个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苍老身影,走进了这弥漫着油彩和松香的后台。
刘文华!杨澄甫!程廷华!还有那位通背拳的老拳师!
四位从虹口水牢里被救出来不久,一身内伤未愈,气血亏空到了极点的北方武林大宗师。
他们没有在法租界的洋房里苟延残喘,竟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衫,互相搀扶着,硬生生地走到了这中国大戏院的后台。
“刘哥,杨老……你们怎么来了?”
陆诚快步迎上去,眉头微皱,“你们的身体……”
“死不了。”
性子最烈的程廷华老先生一把推开徒弟的搀扶,虽然脸色蜡黄,但那双老眼里却燃烧着熊熊烈火。
“陆老弟,你在前头替咱们武行拼命,给咱们挡枪子儿。”
“咱们这几个老骨头,要是缩在被窝里等消息,那还配叫宗师吗?那这几十年的拳,不如喂了狗!”
刘文华社长捂着胸口,喘了两口粗气,目光扫过后台那些散落一地的铜钹、大铙。
那是跑路的武场师傅们扔下的。
刘老爷子走上前,弯下腰。
他那双曾经能一拳打死奔牛,如今却有些发抖的手,用力抓起了一面足有十几斤重的大铜铙。
“当啷。”
铜铙入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老弟啊……”
刘文华抬起头,看着一身血衣的陆诚,老泪纵横,却笑得无比豪迈。
“咱们这老胳膊老腿,内劲散了,上不得台盘去跟那帮东洋畜生打擂了。”
“但是……”
杨澄甫老先生也走了过来,默默地捡起了一对铜钹。
通背拳老拳师拿起了大锣。
三位名震天下的化劲大宗师,此刻就像是最普通的戏班杂役,一人拿着一件武场乐器,站在了梅兰芳的单皮鼓旁。
刘文华双手举起大铙,狠狠地一合。
“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之音,在后台轰然炸响。
“给陆宗师敲个锣、撞个胆的力气,咱们这帮老骨头,还有!!!”
三个老头,异口同声,声如金石!
这一刻,后台所有的庆云班学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陆锋死死咬着嘴唇,把刀柄都捏出了水,顺子更是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着眼睛。
文人风骨,武人血性。
在这一刻,在这个逼仄,寒冷。
充满了压迫感的戏院后台,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枪,没有炮。
但他们有这几百年来,融在骨血里的那一抹不屈!
陆诚站在原地,看着坐在鼓架前的梅兰芳,看着手持铜钹大铙的四位宗师,看着抱着二胡的阿炳。
他没有说“谢”。
这种时候,一个“谢”字,太轻了。
他只是缓缓后退了半步。
双手抱拳,将那根没有枪头的白蜡断杆夹在臂弯,冲着这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武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劳各位前辈。”
陆诚直起身,眼底的温润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白虎真意】与【钟馗正气】交织而成的,足以撕裂这漫天阴霾的恐怖杀气。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层厚重的幕布。
“开锣。”
陆诚一声断喝。
“咚!”
梅兰芳手中的鼓楗子,重重地砸在了单皮鼓的鼓心。
这一声,不再是旦角的柔美,而是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杀伐。
“呛——才——呛——才——!!!”
刘文华、杨澄甫等四位宗师,拼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气血,狠狠地撞击着手中的大铙与铜钹。
阿炳的二胡,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嘶鸣着冲入这狂风暴雨般的节奏中。
这绝不是正统京剧里那种严丝合缝,板眼分明的伴奏。
这伴奏太烈了,太乱了,太狂了。
它没有宫廷雅乐的规矩,它只有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惨烈,只有这大好河山被外敌践踏时的愤怒与嘶吼。
……
前台。
观众席上,两千多人正陷入深深的绝望。
刚才那一出没有伴奏的《贵妃醉酒》,虽然惊艳,虽然用“柔”压住了日本人的“刚”。
但这毕竟是乱世。
柔能克刚,却杀不了人,退不了敌。
看着台上那些还在趾高气扬,挥舞着带血武士刀的日本浪人,看着二楼包厢里那些冷笑的洋人和汉奸。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却又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完了,庆云班的武戏唱不出来了……”
“连乐师都被吓跑了,这陆宗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一个人怎么唱全武行?”
就在这满场哀叹,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咚!呛!才——!!!”
一阵犹如山崩地裂般的锣鼓声,毫无征兆地从那死寂的后台炸响。
这声音太大,太急。
震得前排桌上的茶碗都在“咯咯”作响,震得整个中国大戏院的穹顶都仿佛在颤抖。
“这……这是什么锣鼓点?”
二楼包厢里,原本正得意洋洋的特高课课长桥本,手里的清酒杯猛地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