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衍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内,盯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坚硬的木牌,久久不动。
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
从今夜这一刻起。
他的命运,辽东的命运,襄平城的命运,都将彻底改写。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卑衍便整理妥当,径直前往杨祚府上。
杨祚是个典型的粗豪汉子,年过四旬,满脸络腮胡子,性格直爽,脾气火爆,一身武艺不弱。
他正在府中庭院里练刀,刀风呼啸,气势十足。
见卑衍来访,立刻收刀入鞘,大笑着迎了上来。
“卑衍兄,什么风把你一大早就吹来了?”
卑衍脸上露出一抹自然的笑容:“闲着无事,心中烦闷,来找你喝酒解闷。”
杨祚哈哈一笑,也不多问,直接拉着他走进正堂,命下人立刻摆上酒菜。
两人相对而坐,端起酒杯,连饮几杯。
几杯烈酒下肚,杨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卑衍故作不解,问道:“杨祚兄,何故叹气?”
杨祚摇摇头,闷声闷气道:“还能怎么?公孙康死了,公孙度疯了,这襄平城,怕是守不住了。咱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跟着倒霉。”
卑衍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杨祚兄何出此言?城中尚有万余兵马,坚守城池,未必不能撑到最后。”
杨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子砸在桌上:“撑?还能撑多久?城外三万大军,城内能战的不过五六千人。昨夜一战,又折了四千多精锐,剩下这些老弱壮丁,能顶什么用?”
“公孙度那个疯子,自从少将军死后,整日喝酒发疯,要么痛哭,要么乱杀人,根本不管军务,不理城防。这样下去,城破人亡,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闷声说道,语气之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我看啊,咱们这些人,迟早都得出事。”
卑衍看着他,确认四周无人,忽然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杨祚兄,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祚一愣,见他神色如此郑重,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什么话?你我兄弟,有话直说。”
卑衍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若是……若是眼下有条活路,你愿不愿意走?”
杨祚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卑衍,沉默片刻,同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你是说……城外那边,派人来了?”
卑衍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块燕侯手令木牌,悄悄递了过去。
杨祚连忙接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震惊,时而犹豫,时而心动。
良久。
他才深吸一口气,将木牌还给卑衍,沉声道:“你见过那人了?”
卑衍点头:“昨夜深夜,那人秘密来我府中,与我详谈许久。”
杨祚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木牌之上所说,当真能兑现?保住家产,保住亲族,既往不咎?”
卑衍沉声道:“木牌上写得清清楚楚,燕侯亲笔,大印在此,绝不会有假。那人也说了,只要献城归降,过往一切,一概不究,家产亲族,分毫不动。”
杨祚再次沉默。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激烈挣扎。
继续跟着公孙度,必死无疑。
投降刘靖,不仅能活,还能保住一家老小。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片刻之后。
杨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行!干了!反正跟着公孙度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
卑衍心中长长松了口气。
拿下杨祚,事情便成了一半。
他当即开口:“还有柳远那边,我们必须一起去说。三人同心,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柳远为人精明,心思缜密,只有我们两人一起去,他才肯相信。”
杨祚立刻点头:“说得对!我跟你一起去!柳远那家伙,鬼心眼多,一个人去说,他未必肯信。我们两人一起去,拿出证据,由不得他不信!”
卑衍不再耽搁,两人当即起身,径直前往柳远府上。
柳远是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看起来比卑衍、杨祚都要精明得多,心思缜密,做事向来三思而后行。
见卑衍与杨祚两人联袂来访,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不动声色,将两人迎进书房,关好房门。
宾主落座,下人奉上茶水,悄然退下。
寒暄几句之后,卑衍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将昨夜高呈来访、燕侯招降、手令内容等事情,一五一十,尽数说了一遍。
说完,他将那块木牌,递给柳远。
柳远接过木牌,仔仔细细,反复端详了许久,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卑衍和杨祚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忐忑。
柳远这人,太过精明,不好说服。
良久。
柳远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两人,语气平静:“两位兄长,你们可想过,万一这一切,都是刘靖设下的圈套呢?”
卑衍皱眉:“圈套?什么圈套?”
柳远缓缓道:“先骗我们打开城门,献城归降,等大局已定,再秋后算账。王、于、高三家是什么下场,你们也亲眼看见了。刘靖嘴上说既往不咎,可谁又能保证,他将来不会反悔?”
杨祚性子急躁,当即忍不住开口:“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不成?”
柳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等死,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要投降,也得谈一个好价钱。不能就这么白白送上门去。”
卑衍问道:“柳远兄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柳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要我归降,可以。但必须再加一条。”
“什么条件?”
“让刘靖立下字据,写明我们三人献城归降之后,不仅要保住家产亲族,还要保留我们的官职。”柳远语气坚定,“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县丞,也必须有个官职在身,不能让我们直接贬为庶民。”
卑衍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柳远兄,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话,我可不敢轻易答应。昨夜来的那人,不过是一个队率,哪有权力擅自许诺官职?”
柳远平静道:“他没有权力,可以回去问刘靖。问清楚了,再来给我们答复。若是刘靖能答应这个条件,我们三人就同心归降。若是不能答应,那就算了,我们再另想办法。”
杨祚急道:“另想办法?眼下这种局面,城困粮绝,四面楚歌,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柳远淡淡道:“办法,总是有的。我们手中,毕竟还有城池,还有兵马。就算要降,也要握有筹码,谈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否则,轻易投降,只会被人轻视,将来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卑衍沉吟许久,觉得柳远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们三人,手握重兵,是献城的关键。
若是一点筹码都不讲,直接投降,将来在刘靖麾下,恐怕也难有立足之地。
他终于点了点头:“好。柳远兄的条件,我记下了。今夜我再与那人见面,将你的条件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他,让他回去请示燕侯。”
三人又在书房之中,仔细商议了许久,将各种细节、意外、应对之策,一一想好,才各自散去。
入夜之后。
夜色再次笼罩襄平城。
高呈如约而至,依旧是从侧门悄悄进入将军府。
卑衍在书房之中等候多时,见他到来,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柳远提出的条件,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高呈听完,脸色变得阴沉了下来,这些人提出的条件实在过份。
“柳远将军,果然是个精明人,做事滴水不漏。”他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只不过,他这个条件,确实有些过了。”
卑衍看到高呈如此难看的脸色,心中一紧:“过了?”
高呈看着他,缓缓开口:“将军,你不妨换位思考一下。燕侯是什么人?那是统领并州,幽州、手握十数万大军、威震天下的诸侯。而你们三位,是战败被困、走投无路的降将。”
“降将求活命、求保全家产亲族,那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可一开口,就要求保留官职——”
他轻轻摇了摇头:“这话传出去,传到燕侯耳朵里,会是什么感觉?你们还没有献城,还没有立下半点功劳,就开始堂而皇之地讨价还价了?万一城门一开,你们是不是还要提出更多的要求?”
卑衍脸色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