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衍盯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了几分握住刀柄的手指,却依旧没有把手从刀上移开。
“活路?”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就凭你?一个小小的队率?”
高呈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凭我。就凭我身后三万燕侯大军,就凭城外此刻吊着的那些尸体。”
卑衍脸色骤然一沉。
高呈继续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公孙度暴虐无道,割据辽东,背叛朝廷,祸乱一方,罪在不赦。将军跟随他,不过半年时间,并非真心反叛,只是被形势裹挟,被迫从贼。这一点,燕侯心里,清清楚楚。”
“如今,襄平城破在即,公孙度必死无疑。将军若是继续顽抗到底,会是什么下场,想必不用我多说。”
卑衍沉默。
他当然知道。
王、于、高三家,就是最血淋淋的例子。
一夜之间,三族覆灭。
首恶之人,满门处斩,尸首悬挂城头示众。
族人子弟,尽数流放并州苦寒之地。
押送途中,有人不堪折磨,试图逃跑,被当场射杀,尸首随意扔在路旁,任由野狗啃食,至今无人敢去收敛。
那种下场,惨不忍睹。
他不想,也绝不能,落到那般地步。
高呈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燕侯仁慈,念及城中将士百姓无辜,不愿再添杀戮。只要将军能深明大义,献城归降,不仅可以保全自身性命,还能保住全部家产,保住亲族老小,保住跟随将军多年的兄弟们。”
卑衍心中猛地一动,嘴上却依旧强作镇定,冷声道:“保住家产?保住亲族?这种话,谁不会说?真到城门一开,刀架在脖子上,我还不是任人宰割?刘靖若是反悔,我又能如何?”
高呈笑了。
笑容淡然,却充满底气。
“将军不信,也属正常。”
他从容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字迹的木牌,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卑衍:“这是燕侯亲笔所书的手令,将军可以仔细看看。”
“我家主公,是志在天下的人物,绝非偏安一隅之辈。这区区辽东郡,虽然给我们添了些许麻烦,可在主公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
“你们闹得再凶,主公举手之间,也能将你们彻底平定。如今派我来此,也不过是不愿再做无谓的杀戮,不想让辽东百姓再受战火之苦而已。”
“至于我家主公的诚信,那是天下皆知,无人可以否认。将军,大可不必担心。”
卑衍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伸出手。
对面这个人,有一句话说得确实不错。
刘靖在天下之间,向来有仁德之名,做事一言九鼎,从不轻易食言。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实在没必要,为了他一个小小的辽东将领,毁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名声。
卑衍拿起木牌,凑到灯下,仔细细看。
木牌之上,刻着几行端正清晰的字迹,末尾之处,盖着一方鲜红威严的燕侯大印。
字迹大意很简单:
凡献城归降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既往不咎。家产亲族,皆得保全,绝不追究过往。
卑衍看完,沉默良久。
这块木牌,是真的。
那方大印,也是真的。
刘靖如果真的想设下圈套骗他,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弄一块亲笔手令的木牌,随便派个人传一句假话即可。
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甘。
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投降。
不甘心自己奋斗半生,到头来,却成了一个背叛旧主的降将。
“我……我跟随公孙度虽然只有半年,但毕竟是他麾下将领。我若背叛,天下人会怎么说我?”
卑衍低声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挣扎。
高呈看着他,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不满。
“将军,天下人只会说,你识时务,知进退,救了全城百姓,也救了自己一家老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至于公孙度那种暴虐无道、祸国殃民之徒,谁会在意他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陪着?谁会在意他是不是众叛亲离?”
“况且,将军以为,这城中如今还有多少人,是真心愿意给公孙度陪葬的?”
卑衍再次沉默。
是啊。
还有多少人?
几乎没有。
昨夜公孙康率领五千精锐出城夜袭,一战下来,活着回来的,不到五百人。
那四千五百多兄弟,有的死在沙场之上,有的被俘,有的四散奔逃,再也不会回来。
城中剩下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
其中一大半,都是老弱残兵与临时抓来的壮丁,真正能披甲执刃、上阵厮杀的精锐,不过五六千人。
这点兵力,就算死守城池,都勉强支撑,更别说出城迎战城外那三万士气高昂、装备精良的燕侯大军。
继续打。
死路一条。
选择降。
还有一线生机。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用多想。
卑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挣扎与犹豫,终于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愿意归降。”
高呈微微点头,脸上却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卑衍愣了一愣,眉头微皱:“怎么?还有什么条件?”
高呈平静开口:“将军愿意归降,自然是好事。不过,仅凭将军一人,恐怕难以成事。”
卑衍心中一动:“你是说,杨祚、柳远?”
高呈轻轻点头:“正是。三位将军,手握城中重兵,若是三人同心,大事可成。若是只有将军一人,另外两位万一心存疑虑,暗中作梗,到时候城门一开,他们从背后突然杀来,将军与燕侯的大军,都要吃亏。”
卑衍沉吟片刻,缓缓道:“杨祚、柳远那边,你们有派人去接触吗?”
高呈摇了摇头:“没有。我今夜,只来见了将军一人。至于另外两位,我想请将军亲自去说服。”
卑衍一愣:“我去?”
“正是。”
高呈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将军与他们共事半年,朝夕相处,比我们更了解他们的为人秉性。由将军出面劝说,比我们派人去,更有说服力。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诱惑:“若是由将军亲自说服他们二人一同归降,将来论功行赏,将军自然是首功一件。若是我们派人去分别说服,这功劳,可就要平分成三份了。”
卑衍心中猛地一震。
这话,说得直白赤裸,却句句戳中人心。
若是由他牵头,说服杨祚、柳远,一起献城归降,那他就是此次大事的首功之臣。
将来在刘靖麾下,自然也能更受重视。
若是由刘靖的人分别去说服三人,那他就只是三个普通降将之一,功劳平平,毫不起眼。
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卑衍沉吟片刻,终于重重一点头:“好。我去说。不过,你得给我一个凭证,让我拿去给他们看,否则空口白话,他们未必肯信。”
高呈将桌上那块燕侯手令木牌,再次推到他的面前:“这块手令,将军先拿着。看完记得还我,我还要带回去复命。”
卑衍连忙接过木牌,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高呈站起身,对着卑衍拱手一礼:“事不宜迟,将军打算今夜就去,还是明日再行动?”
卑衍略一思索,沉声道:“今夜太晚,突然登门拜访,反而惹人怀疑。明日一早,我借故去拜访他们。”
高呈点头:“如此甚好。明日入夜之后,我再来听将军消息。”
话音落下。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